红夷大炮的炮弹砸在城墙上，整个暗堡都在抖。
灰土从头顶的条石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王廷臣靠在射击孔旁，右耳还在嗡嗡作响。
红夷大炮每砸中一次城墙，夯土包砖的城墙就在内部撕裂一次。
铅弹砸在城墙上，夯土被震松，包砖被震裂，巨大的声响像是在耳边捶鼓...
城墙上的暗堡是戚继光修的，三层条石夹夯土，佛朗机炮打不穿，大将军炮也打不穿...
可现在，轰击城墙的是戚少保没见过的武器，红夷大炮！
这样的冲击力下，十二轮到十五轮，墙体就会出现贯穿性裂缝，裂缝会贯穿墙体，暗堡顶部的条石承重结构就会失效。
暗堡会塌！
现在，建奴已经轰击了四轮！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李大炮呲着牙，捂着耳朵，血从指缝中流出。
他的右耳今天被一块碎石敲走，这会伤口又被震裂了开来。
“建奴疯了，他们不管城墙下的自己人！”
王廷臣眉头锁了起来。
直到现在，与其说是他在守城，还不如说是戚少保在守城！
他擅长的是带队劫掠蒙古，不是困在城池中。
王廷臣从射击孔往下看去，城根下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片护城河区域。
护城河上，飘满了尸体和碎木，被困在城根下的建奴士卒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回爬，不时有人失足落水。
“金日观！”王廷臣猛然大喝了起来，“劫炮！”
金日观是朝鲜人，也是他的副将之一，去年年末奔赴了关宁锦战场。
“劫不了！”李大炮也大喊了起来，“我看过他们的射点...”
李老炮立马蹲下身子，掏出匕首在地面画了个正方形，又在正方形外画了两处圆圈，又在圆圈外补了一个小点...
“这是遵化！”李大炮指着正方形嘶吼着，“这两个圆圈是红夷大炮阵地...”
“这个小点是观测点...”嘴角扯得太大，李大炮耳朵伤口处的鲜血又涌了出来。
“咱们的排水口被堵了...只能从城门里面出...这个观测点不拔掉，咱们一出城就会被发现...！”
“老子说能劫！”王廷臣也嘶吼了起来，“红夷大炮不除，今晚咱们都得被活埋在城墙里！”
“金日观！给老子滚过来！”
“西门瓮城里，有建奴烧焦炸死的尸体，挑些能用的盔甲，给咱们的人换上！”
“趁着夜色，从南门城墙上下去两队！沿着山脚往西绕！给老子把这两个阵地炸了！”
“老子自己带一队人出去，劫营，去砍岳托的大纛！只要我闹得动静足够大，就能给你创造劫炮的机会！”
王廷臣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可一抬头，却发现另一个人眼中的狠意比他还强，瞬间吓了一跳。
刘畿！
这个看起来像是老农的文人！
“我对遵化城外熟，你是主将，不可轻动！”
刘畿站起身子，摸过李大炮手里的匕首，朝着王廷臣深深行了一礼。
“我只会修城，今天晚上你活着比我有用！”
王廷臣愣住了。
身边几个老兵全愣住了。
“将军，记得给我们报仇！连着老兄弟的那份！”
几个老兵红了眼眶，纷纷站起身子抱拳，随即嘶吼声响起。
“一营的，来两百带卵子的！”
“一队我带，我去结营砍大纛！”金日观骂了一句朝鲜话，也嘶吼了起来，“一百二十人，在西门瓮城换衣服！”
“我带二队，四十人，抱炸药，炸了对方的一号红夷大炮阵地！”一个老兵同样嘶吼了起来。
“老子带三队，去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王廷臣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弟兄们，莫名的红了眼眶。
——
同一时刻，关外，滦河一条无名支河下游。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行进。
吴阿衡骑在马上神色平静，身后几个人的脸上却不怎么好看。
原因无他，吴阿衡剃了头发，绑着一个鼠尾鞭，又穿了一身建奴的棉甲。
就在今天早上，三方势力汇聚，吴阿衡死活收不了李定国为徒后，这老家伙眼珠子一转，开口就要节制三方兵马！
理由简单，现场所有人中，他官职最高、年龄最长、资历最深、文化水平最高！
曹变蛟刚怼了吴阿衡，保住了自己的军师，又是长辈开口，面情抹不开，只能点头；
尤世威本就迷了路，又得知建奴没有粮道，现在也不知道做什么了，也点了头；
吴三桂巴不得被吴阿衡节制！
他已经得罪了洪承畴，去年洪承畴的折子陛下又没批，今年洪承畴已经压制不住各总兵参将了，结局只会有一个...
那就是蓟辽总督换人！
而面前的吴阿衡，必然会官复原职，重新做回蓟辽总督！
这时候，露个面，立个功，不比以后巴结来的强？
不过在吴阿衡指着舆图说了一刻钟后，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只因为他看了一眼舆图，就将各个部落的方位、距离、水源说的清清楚楚。
“五千骑兵，人吃马嚼，一天光粮食就得两万斤！”吴阿衡开了口，“所以，咱们必须因粮制敌！”
“李爱徒，你有什么想法？”
吴阿衡不顾李定国的反对，开口就给两人关系定了性。
李定国叹着气，“抢粮，断粮道！现在人手足够，可以一路碾过去...见到部落就烧，见到粮就抢！让他们后方乱起来！”
“茫茫草原上，建奴要想全歼我们五千多骑，简直是痴人说梦！”
“嗯，有道理有道理！”吴阿衡拍着手，看向尤世威，“昨天夜里，尤世威截了建奴一支骑兵队伍，得了一百副建奴棉甲和辽东大马。”
“所以呢，我的意思是，假装建奴！”
几个人的眼睛都瞪了起来。
假装建奴，第一件事就得剃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发跟砍头有什么区别？
只是几人脸上的震惊表情还未落下时，吴阿衡就从尤世威腰后摸出一把匕首，自顾自的剃着自己头发。
“之前你们定的“杀壮示威、留弱攻心”确实不错，但是不够。”吴阿衡边剃边给几人讲解，“皇太极正在借这件事收拢残粮，整合蒙古部落。”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分化他们，让他们后院起火！”
“老夫久在边关，会说建奴话...吴三桂，从你的队伍中再挑些人，会说建奴话，人又机灵的...剃发，换建奴衣服，老夫亲自调教调教他们...给他们记大功！”
“从现在开始，老夫就是建奴的贝勒；你们三部，是投降建奴的明国军士！”
“咱们一路杀过去，从滦河下游往上杀，奈曼、敖汉、科尔沁，见一个杀一个；先抢粮，再烧营；带不走的粮，全烧了！”
“战士，全杀！老人，全杀！”吴阿衡已经刮完头发，正在给自己慢慢编着鼠尾鞭，“妇女和孩子，随机杀！”
吴阿衡声音平静，但李定国身上却冒出了冷汗。
眼前这个男人，被建奴折磨的太久，对建奴的恨已经深入到了骨髓！
按大明律，剃发者等于叛国，就算他们活着回去，也要面对朝廷的追究...
现在只能希望自己这个御弟为他们求情的话，自己那位天子哥哥愿意听吧...
看着已经变成建奴样子的吴阿衡，曹变蛟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哪怕他已经尽最大限度的高估了吴阿衡的不要脸，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
“吴三桂，带着我去挑人，调教，你们三个...先想一想怎么装成投降的。”吴阿衡站起身子，从那堆建奴的棉甲中随便挑了一件，套在自己身上。
李定国猛然打了个寒颤，他明白了吴阿衡为什么要杀掉老人...
老人们眼尖，活的太久，可能会看出破绽...
至于妇女和小孩，就完全是逼着这个部落去被吃绝户...
他不但在挑拨蒙古部和建奴的关系，也在挑拨蒙古各部之间的关系。
临近天色将黑，吴阿衡带着被他调教过的百骑赶了回来。
人人剃了头发，穿着建奴棉甲，阵型松散，三眼铳已被全收，换成了硬弓、顺刀...
在黑暗中看去，倒真像那么回事。
“出发！”吴阿衡骑在马上，右手勒住缰绳，“从现在起，你们三部就是投降建奴的将军，传令下去，演的像一点...”
“一定记住，前线蒙古部族反叛，咱们是奉命清杀！”
“下一站，东北方向，二十七里外，原朵颜三卫遗民，四百余户！”
“他们和建奴关系不怎么好，一个不杀，本贝勒留着他们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