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看着这个年轻的参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人他见过，跟着卢象昇，四百里勤王，奉天戡乱时，砍起逆贼来手够狠，后来论功行赏，从游击擢升为阳和卫参将。
还跟陛下在贾庄杀过建奴，这样的人，得保！
不过，该敲打还得敲打。
“跟陛下杀过贼的人，骨头怎么这么软？”曹化淳一开口就点明了他能活下来的理由，冷哼着，“既然都动了手，杀都杀了，还救什么命？”
“曹公公，不是杀晋商...这件事，陛下扒了我的皮我都认！”张岩抬起头来，声音满是焦急，“宣大...要断粮了！”
“啥？”曹化淳猛地愣住了。
这群杀才，没脑子吗？
先让晋商送粮，送完粮再杀呀！
现在好了，杀完了，拿啥下锅？
还不等曹化淳发问，张岩立马补充了起来。
“正月十四子时，宣府副总兵董用文召集我等密议；那时八大晋商以边军卖粮贪饷的证据相要挟，逼宣大边军闹饷...”
“大同副总兵姜瓖建议闹饷、宣府副总兵董用文建议不闹饷、我建议杀晋商...”
“当时晋商正往张家口送粮，打算把粮卖给建奴，有户部的路引，百万石粮...”
“计划分两步：粮队进入宣大地界后劫粮，并顺藤摸瓜找出剩下的粮；同一时刻，诛灭八大晋商，销毁一切证据...”
“末将奉董帅之命，负责范、靳、田、王四家...”
张岩的声音带起了一丝哭腔，还有些许委屈。
“但人都杀完了，劫粮队才传回消息来...那八十车不是粮...”
“嗯？”曹化淳的眼睛眯了起来，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挂在东厂里用沾水牛皮鞭抽一顿！
从张岩说“送粮”两个字开始，他就想明白了那车里装的是什么。
“是金银细软吧？”
张岩抬起头，看着曹化淳愣住了。
“曹公公怎么知道？”
“猪脑子都能想到！”曹化淳气的站起身子，手指戳着张岩的脑门，“动脑子呀动脑子！”
“粮藏在哪里？河北？还是京畿？”曹化淳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刚抿了一口茶水，又气的吐了出去。
张岩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不知道面前这个枯瘦的老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拷打了田生兰一整天，才打探出这么一点消息。
“京畿。”张岩赶紧抱拳，恭恭敬敬的回答。
“不可能！”宋贤猛然站起身来，脸色都有些发白，“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户部粮储司...那么多眼睛盯着，怎么藏得住！”
“宋抚台，范永斗在京畿经营了三十年...京畿地区，别说百万石，就是再来百万石，也藏得住...”曹化淳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岩，“还有什么要说的？”
“曹公公，那四家主事的，没杀...本来是打算留着撬银子的...”张岩只觉得面前的老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看穿了，赶忙将最后一点藏起来的东西和盘托出。
“田生兰说，范永斗本打算将百万石粮卖给建奴，作为建奴此次出兵的筹码...”
“但范永斗却改了主意，将百万石粮藏在了京畿，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让皇太极自己来取...还给了皇太极一副藏粮图...”
曹化淳猛的愣住了。
这个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蠢货！
藏粮图捏在自己手里，那是建奴在求他；藏粮图给了建奴，那谁还在乎他死不死！
而建奴这次诡异的叩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刘生革！”曹化淳猛的站起身来，声音破天荒的颤抖了起来。
“去蓟州，告诉皇爷，建奴快要断粮了，他们此次来，是为了抢粮！”
“去京师，找顺天府、找五城兵马司、找锦衣卫、找户部、找吏部、找英国公，让他们全力把这粮找出来！是全力！”
“去东厂，让左千户来，我要让他把这些人的嘴撬开...”
“宋抚台、张参将，全力通缉范永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着曹化淳的声音落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身冷汗。
建奴若是为了抢粮，如果他们久攻不下，那会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让内应探子把这百万石粮全烧了！
曹化淳却冷着眼神，他想的要比所有人都多。
如果说皇太极此次叩关是为了抢粮，那如果这批粮被大明发现了呢？
他们还会继续叩关吗？
他们的内应会不会被钓出来？
大明十几万将士的生死，还有陛下的新政，现在竟莫名其妙的系在一个商人身上！
范永斗！
这个天子第一号蠢货！
“曹公公，还有件事...”张岩的声音小了下来，“大同那边...”
“姜瓖杀完晋商后，营兵开始抢掠晋商铺户，抢红了眼，已经蔓延到了普通商户...”
“巡抚叶廷桂急调标兵上街弹压，与边军发生了对峙，火并了一次...”
“几个参将被砍了脑袋...但还是压不住...大同，乱了...”
——
正月十八，巳时三刻，蓟州城，北城楼。
堵胤锡打着哈欠，盯着面前的画了无数标记的蓟镇舆图，脑壳有些发疼。
他本是南京户部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在江南的温柔乡里管着几本税粮账册，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谁知道陛下从哪听说了自己有大才，一朝得了圣眷，调到了兵部职方司...
这几日身边都是恭维的话，说什么“天子近臣”、说什么“当朝红人”...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个心里有多惶恐...
他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此刻却要站在天子身边，替整个辽东防线汇总军情！
昨夜一共收到了三份军报。
第一份是遵化方向，王廷臣上的秘报，说“建奴前锋已过喜峰口，预计今日申时抵达遵化城下；城中火药粮草足够，防备坚固！”
第二份来自山海关，洪承畴上的秘报，说“马科为主将，贺人龙为副将，率六千人沿长城西进，大张旗鼓，旗帜鲜明，预计明日抵达山海关...”
第三份来自卢象昇，说是两日后到达宣府，届时会抽调宣大精锐前往蓟镇勤王...
朱由检站在舆图之前，看着各色的标记，皱着眉，““曹变蛟和尤世威，跑哪去了？”
“属下不知...”堵胤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们出关后，都没了音信...”
“妈的！”朱由检难得的爆了句粗口，一阵头大...
这三货是属野狗的吗？
怎么撒了缰绳就没影了？
片刻之后，朱由检压下心中火气，似乎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塘报呢？”
“去年建奴叩关，墩台被毁极多...不过喜峰口至关宁锦一带的都保存完好，臣又重新布置了蓟州周边的烽火台...”
“烽火信号一刻钟内能从蓟州传往蓟镇外围...两刻钟内，能到山海关...”
“信鸽系统也已恢复，兵部职方司调来了六十只训练有素的军鸽...”
朱由检这才点了点头，也被堵胤锡传染的只打哈欠。
陈奇瑜快步走进，刚打算开口汇报，也被传染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索性打着哈欠开始汇报...
“去年抽调的三千老卒已进了遵化...遵化刚刚打信号传过来了...”
“剩余的四千老卒也已安排...蓟州城周边的驿站、营所物资都已搬回来了...”
“京城方面传来了消息，十一陵卫勤王两千二百一十七人，和八百白杆兵、一千二百孝陵卫今日下午出发，预计三天后到蓟州...”
“还有，袁枢运的粮已到蓟镇地界...四万石...五天后到蓟州....他又从兵部拉了十一车火药铅子...一并运来...”
“蓟镇饷银已到了，兵部的人正和方公公清欠饷银...”
“只是...”
“只是什么？”朱由检打了个极大的哈欠，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陈演查军械，不知怎么和边军发生了冲突...差点动刀...”
朱由检刚想挥手说“既没上报，便自行解决...”屋外猛地冲进来一个传令兵，慌忙抱拳。
“陛下，遵化方面传来烽火...岳托部已经抵达遵化...”
“这么快？”朱由检一愣，困意瞬间消散。
一旁的李士淳满眼血丝，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只觉得自己想死。
他已经五天五夜没合眼了。
又舍不得睡，生怕露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