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申时。
塔山堡。
金国凤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建奴，慢慢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建奴今日才开始搭建营地，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快，按理来说不该这么急！
现在营帐还未完全搭完，就摆出了一副强攻的样子?
可今天，从自己发出三枚烟火信号后，建奴的行动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塔山堡外的七座墩台，未时后烽火就全灭了；外面的水源，也在一个时辰内被切断了；
未时二刻，子母炮的炮声停了，几队建奴步卒扛着拒马和铁蒺藜，大摇大摆的走到官道中央，开始设置路障。
三道路障，道道后皆有弓箭手；拒马前，还有人正在挖着壕沟。
直到申时，建奴的炮队已经开始移动。
先是四门红夷大炮，每一门都有近一丈长，炮身粗的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再是八门大将军炮，比红夷大炮稍小，但胜在数量多，炮位呈扇形布置，火力交叉覆盖北门瓮城的正面和东侧！
在后面则是十四门佛郎机炮。
虽然伤力有限，但胜在射速快，一轮打完换个子铳就能接着轰，最适合压制城头的火器手。
炮队后面跟着弹药车，车上堆满成排的铅弹和火药桶...
金国凤的眼神猛地缩了起来。
刚才还是子母炮，怎么这会一大家子都冒出来了？
这跨度，太大了吧！
城楼下，有人靠近一百步，大声嘶吼着，那是在劝降....
“标准流程！”金国凤嗤笑一声。
建奴是有一套《攻城操典》的，上面详细的写着攻城的标准流程。
清扫墩台，切断水源官道，劝降，重炮轰开城墙、佛朗机炮压制，多路协同，重甲步兵在楯车的掩护下攀上城墙、或者冲入炸毁的缺口...
但这一套流程下来，往往需要三到五天，光是多路协同都需要大半天，像英俄尔岱这么急的，倒是头一次见。
可问题是，现在已经申时四刻了，离天黑不到一个半时辰，这点时间够干什么的？
能轰几轮炮，能推几波楯车？
到时候，天一黑，守军看不清，建奴更看不清！
火把一灭，就是自己的主场。
他能闭着眼睛在城墙上走一圈，只怕建奴的重甲步卒连方向都摸不清吧！
金国凤皱着眉头，抬头看向白台山。
猛然间，他反应了过来。
英俄尔岱这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火力配置，试探他的指挥习惯，试探他的兵员素质！
今天下午这场“标准流程”的强攻，只是为了给明天真正的强攻做铺垫！
但他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套流程太标准了，标准的像是给他看的一样。
“爹，那个鸡...玩意好吵！”金士桂手握强弓，盯着百步外劝降那个人，皱着眉头。
“干他！”
“得嘞！”
金士桂瞬间喜笑颜开，拉弓如满月，大喝一声，“着”！
百步外的劝降者应声而倒！
金士桂帅气的用右手一撩头发，等着众人的夸赞。
只是，夸赞声还未响起，远处的楯车队已经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三十六辆楯车排成四排，在城外的汉军旗大营中被推了出来。
楯车正面钉着浸过水的牛皮和棉被，能挡住大多数火铳铅子和轻箭。
每辆楯车后面藏着二十名步弓手，人人挎着破甲重弓，箭囊里插着四十支狼牙箭。
步弓手后面，是云梯队和撞车队；在这两队之间，还藏着几队建奴重甲步卒。
只是，这几队重甲步卒，没带攻城器械，反而是带着铁锹、凿子和火药包。
白台山上，英俄尔岱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看着城下的攻城队，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把金国凤的底摸了个清清楚楚。
金国凤出身军户，他爹是在清河堡殉国的，这种忠烈之后最难打，也最好打。
难打是因为他不会投降；好打是因为他会死守到底。
而死守到底的人，往往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所以攻这样的城，按照标准流程，规规矩矩的打，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只有出其不意，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开始吧。”英俄尔岱挥了挥手，示意可以传令了。
号角声响起，随即便是四门红夷大炮和八门大将军炮的轰鸣。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傍晚的黄昏中格外刺眼。
铅弹呼啸着划过天空，重重的砸在塔山堡的城墙上。
五六颗打偏了，落在护城河槽里，砸出一个个三尺深的大坑，泥土飞溅；
四五颗砸在城墙上，城墙剧烈的颤了一下，墙体被砸出一个凹坑，裂纹顺着砖缝往外延伸...
还有一两颗打在垛口上，垛口瞬间崩碎，碎石和砖块像雨点一样飞溅开来，躲在垛口后面的几个守军被碎石击中，闷哼着倒下；
金国凤站在城墙上，身子被震得猛地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直了身子，看向建奴的炮位。
正北师四门红夷大炮，但威胁最大的是东北的八门大将军炮，它们能打到瓮城与主城墙的接缝处！
那是整个防体上，最脆弱的部位。
“老张！”金国凤朝炮位方向大喊着，“看到东北方向的那八门炮没，给老子打掉！”
张老炮从垛口方向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外看去，只是几息，就缩回头，大喊着。
“脸黑身朦，超一百五十丈了，够不着！大将军炮够得着，但打不准！”
金国凤咬着牙，他知道张老炮说的是实情。
大将军炮虽然打的远，但精度太差，这么远打过去，就真的是全凭运气了！
得等建奴久攻不下，把炮阵往前移！
“挂木排，用石灰！”金国凤大喊着。
这些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飞快的发到各人手中，一排排木排被飞快的挂了下去。
说是木排，其实是木排上包着棉被，铅弹砸在上面，便卸了力，卸了力，城墙便能少一点伤。
至于石灰，这是祖帅亲自试过的东西。
炮弹砸上来了，先不管城墙有没有损坏，先扬石灰。
清军离得远，看不清石灰是哪来的，会误以为是城砖被打碎了，等嚎叫着冲上来时，却发现城砖根本没碎！
然后就被城上的火器和弓箭一个个点名。
红夷大炮和大将军炮是厉害，但缺点也足够明显，弹药金贵，量炮制弹，弹药打完了，就只能一个一个慢慢造，就得去盛京拉火药铅子，一个来回就是十天半月；
装填又慢，一炮打完，要退炮、清膛、装药、压实、装弹、瞄准、点火，即使再快，就得半炷香。
而这半炷香里，他们能做的事就多了。
祖帅为了反制红夷大炮，制了一套严密的定策。
“骗、打、躲、修”！
骗就是骗弹药，用假人、用石灰、用假大炮...
打就是以“以炮制炮”，只要他们的炮位一暴露，守军的炮就挨个点名；不过得等有把握了才敢点名，要不就是人家点咱的名了！
躲就是“以墙为盾”，躲在垛口下面的藏兵洞里，防止被砖石碎片误伤，至于铅弹，那才能砸死几个？
修就是趁着敌方换弹的间隙，抢修被轰出来的缺口；抢修材料沙袋、条石、滚木、门板、房梁都是现成的，修起来也快；
建奴好不容易轰开一个缺口，刚冲过来，却发现缺口里面凭空用沙袋条石长出一堵墙，墙上还全是射击口...
至于最后的出城劫炮，反杀炮兵，那是不得已时候才能干的事！
正在金国凤皱眉时，红夷大炮又开始轰鸣，一轮新的铅弹又飞了过来。
借着炮弹的掩护，楯车开始动了。
在每排楯车后，还有一队佛郎机炮队正在往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