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子时四刻，喀喇沁部。
曹变蛟吐出口中的枯草，看了一眼天色。
厚重的云层下，月光时隐时现。
在他身边，除了李定国之外，还有张天禄、张天福、侯一位、李国奇、冯举、方茂功、李召、杨三才九人。
这是他叔父曹文诏留给他的班底！
这些人虽未升官，但此刻，一个个眼神发亮的厉害。
“侯爷，怎么打？”李国奇将一份简陋的舆图铺在地上，轻声细问。
“兵分四路！”曹变蛟吐出嘴里的枯草，指着舆图。
“张天禄、张天福，你二人各带一百人，沿河湾绕到部落北面，带翼虎炮和千里铳，卡死北向的退路！那里是一片平缓的冻土平原，一旦他们冲出去，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领命！”
“东翼李国奇、冯举，西翼方茂功、李召，各率一百五十人，配备木柄手雷和鸟铳，并剩余的炸炮，寅时在营盘外围骚扰佯攻，举火烧营，制造恐慌，逼部落里的人往中间聚拢！寅时三刻，让出正面进攻的通道！”
“领命！”
“我率侯一位，带虎蹲炮、三眼铳，并最后三百人，寅时三刻，正面杀入！”
“等人群密集后，东翼西翼，两翼并发，烧营烧寨，用木柄手雷做最大限度的杀伤！”
“杨三才，炸炮埋了没？”
“回侯爷，外围的几条主干道都埋了，北面埋的最多！夜不归也报回信了，他们的主力已在七十里外，赶不回来！”
“好，你跟我，任务是保护李定国！他要少一根手指，我拿你是问！”
“领命！”
众将纷纷抱拳领命，恨不得现在就到寅时。
“谁还有要补充的？”曹变蛟看向众人。
“侯爷，我有一点拙见，大家商议。”李定国皱着眉头，轻声开口，“杀壮示威，留弱攻心！”
“什么意思？”曹变蛟也皱起了眉头。
“喀喇沁部是蒙古八旗，不是满洲八旗！”
“此战，以动摇喀喇沁部为根本，为勤王大军争取足够多的时间；若是全杀了，他们必定对我们恨之入骨，全力反扑！”
“最对我们有利的战果应该是，杀光他们的留守武士和青壮年，留下老弱病残！烧光营帐，带走粮食，杀光牲畜，将此地变为一地废墟！”
“等他们的主力得知后方剧变，赶回来时，会发现他们的粮食、牲畜、物资全部消失，而这里还有几千张等待吃饭的嘴！”
“他们会怎么办？只能另一营区、向建奴借调物资，这会消耗建奴的战略储备！”
“建奴若是不分物资，会引起蒙古包衣的不满；分了，则会引起满洲八旗的不满，这会成为他们矛盾的导火索！”
“而掩埋尸体、处理瘟疫隐患，则会消耗他们的时间，同样消耗他们的物资！”
曹变蛟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陛下会对这个年轻人这么看重。
他只会考虑怎么打赢，而这个年轻人考虑的是，怎么让战果最大化！
“好，就按李殿下所言！左翼右翼，焚帐篷、杀牲畜、带粮食，带不走的粮食，全部烧掉，老弱妇孺留下！”
“领命！”
“此战，是我黑云骑成立以来第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胜了，要官有官，要赏有赏；输了，提头来见！”
诸位参将游击的眼神直冒绿光，纷纷抱拳领命。
随着各参将游击纷纷带队离去，曹变蛟搂向李定国的肩膀，眼神发光，“李殿下，不嫌弃的话，你给我做军师吧，我去给陛下要。”
“曹侯爷，这“殿下”二字，有些太过别扭了吧？”李定国脸色尴尬，声音也尴尬了起来。
“依照军中规矩，你是陛下的义弟，我们称呼你，要么“李爷”，要么“李殿下”，你自己挑吧！”曹变蛟依旧搂着李定国的肩膀，嬉皮笑脸。
“哎...”李定国只剩叹气了。
随着月亮西斜，厚重的云层开始遮蔽月光，连空中的寒风都大了起来。
在这寂静的草原上，猛然一声巨响炸开，随之便是连绵的巨响。
寅时已到！
东西两翼布下的炸炮，被人强行引爆！
工艺粗糙的铸铁炮壳，在强大的火药冲击力下，化成了无数碎裂的铁片，打在毡帐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噗声，像是无数把弩弓同时射击。
片刻的安静后，安静的营区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嘶喊声、马叫声从各个角落同时炸响。
牲畜开始骚动，羊群疯了一样在围栏里乱窜，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无数急促而尖利的蒙古语音节在深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上百个留守的部落武士从营帐各处冲出，营盘处的火把开始陆续亮起，呜呜咽咽号角声也开始断断续续的响起。
只是号角声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巨大的声音扑灭。
正门方向，突然升起了十几道刺目的火光。
曹变蛟亲自督阵的十六门虎蹲炮，同时放响了第一轮！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量级的声音。
如果说冬天的炸炮像是闷雷，那虎蹲炮便像是凭空劈下的旱雷！
十六门虎蹲炮的齐射声几乎盖住了营盘内所有的嘈杂，空中骤然亮起的火光，照的营地几十丈内亮如白昼！
数以千计的铅子和铁砂，如同在空中下了一场死亡之雨，带着尖锐的长啸声，拍在栅栏上、帐篷里、人的身上！
有武士正打算组织反击，却被这一轮虎蹲炮掀翻在地，胸口上的皮袍已被撕碎，留下无数密密麻麻的血洞。
虎蹲炮的炸声像是在黑夜中撕开了进攻的号角。
东西两翼的佯攻部队同时开始了行动。
他们用鸟铳，用木柄手雷不断游移在营寨外围！
木柄手雷被扔进毡帐，轰然炸开，内部的火药和碎铁把毡帐烧得千疮百孔，火光冲天！
人群不断地被往里逼去！
恐慌如同瘟疫一样在整个营盘中蔓延！
有武士打算阻止反击，可是还未来的及弯弓搭箭，就被一排排的鸟铳撂翻在地！
鸟铳的精度远高于三眼铳，有效射程可达八十步，在这个距离上，足以打穿任何棉甲皮袍！
借助着已经燃起的火光，曹变蛟的目光不断往里面游移，但凡看到有人想要阻止像模像样的反击，便是一轮虎蹲炮齐射！
营地中，万丹伟征有些发懵。
直到此刻，他都有些分不清攻击他们的是谁。
他是首领苏布地的弟弟，自从苏布地去世后，他就代管部族发展，可他此刻，竟有些恍惚。
“难道是皇太极出尔反尔？”万丹伟征有些疑惑，他实在想不出来这样做对皇太极有什么好处！
“总之不可能是大明，他们的胆子已经没有了，不敢出关！”他在心里念叨着。
“塔布囊，快顶不住了！咱们怎么办？”一个族长带着几十个武士大喊着跑来。
没法子，营内精锐在下午都已经出征了，留下的最大的主事人就是万丹伟征。
“东南西都有人，再把我们往北逼，北边去过了，营门口五十步往北全都埋着炸雷，出不去！”亲卫大喊着。
“南面也过不去，离得近了就三眼铳；东西两边已经着火了，冲不出去，我们被困住了！”
“三眼铳？明军？他们哪来的胆子？”万丹伟征心中一紧，身子开始发抖。
...
曹变蛟站在营外，神色平静的在营内找寻着猎物，突然眼神一亮，踢了一脚身边的炮兵，指向了那聚集起来的几十人。
“看到了吗，就那，射程之内！”曹变蛟手指着万丹伟征的位置，“虎蹲炮，一轮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