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晨光初透。
朱由检走出马车，紧了紧棉袍，看向面前的蓟镇大营。
大营破败，门口还停着几十辆车子，上面的黑色箱子格外扎眼，朱由检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建奴降卒的人头！
顺着车子的视线往里看去，大营里三三两两的的败兵们东倒西歪，衣甲不整。
去年溃下来的残兵、伤兵，还有那些奉命调来协防的卫所兵，一脸茫然的看向这支出现的精兵。
直到玄黑底色的天子节旗在烈风中轰然展开！
有人浑身一震、有人埋下头去、有人努力站直身子，却又腿一软倒了下去...
有人扔掉拐杖，跪地大哭...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怒火，一步步走进蓟镇大营。
他的周围，曹变蛟所部八百人已提前警戒、尤世威部两千陕军在后无声无息的散开，将整个营区围了起来...
随行的起居注官李世淳跟在队伍里，手有些发抖，册子上的字也有些歪。
崇祯十年，陛下也曾检阅过京营禁旅，但这次不一样。
天子巡边，是要死人的！
朱由检直至走到中军大帐中，才停下了脚步。
与外面的破败不同的是，大帐中倒有些奢华，貂皮座椅、水晶宫灯，甚至空气中还隐隐有股檀香味...
只是那桌案上的蓟镇舆图铺满了灰尘。
朱由检走上前去，看向那份舆图，嘴里轻微念叨着。
“蓟镇，东起山海关，西至石塘岭，一千二百四十六里。”
“设十二路——山海、石门、燕河、台头、太平、马兰、松棚、喜峰、潘家口、墙子岭、古北口、石塘岭；每路设参将一人，守备若干...”
他的视线在喜峰口上停了停。
“方正化。”
“奴婢在！”
“带你的人，核查蓟镇所有仓廪；给朕一袋一袋的数，少了多少，记下来，谁管的，也记下来！”
“三日内，朕要看到账册！”
“奴婢遵旨！”方正化重重抱拳，躬身退去。
而朱由检却坐在了大堂中央，静静的等着那些正在赶来的将领。
不多时，祖宽就已赶到。
他现在是东协副总兵，驻地在建昌营，离这里并不近。
看到天子阴沉的脸色，祖宽不敢多话，行了礼后，便规规矩矩的站在了一侧。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平路参将杨仲祥、松棚路参将刘在垣等人陆陆续续赶到。
每到一人，帐中气氛便凝重一分，直到中协参将韩文献到时，酉时已经过了一刻。
朱由检看着这群惶恐的武将，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冰冷。
“韩文献，为何迟到？”
韩文献一怔，赶紧往地上跪去，“末将...末将...”
他离这里最近，可是昨夜宿醉，等到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直到现在，身上还沾着酒味。
“不从军令。”朱由检看向跪着的韩文献，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斩！”
话音落下，曹变蛟的亲卫立时将韩文献往外拖去，不到半刻钟，再回来时，已经提着韩文献的人头了。
朱由检瞥了眼韩文献的人头，转身看向墙子岭守备刘崇礼。
“刘崇礼，去年建奴入寇，为何一兵不发，弃守关口？”
刘崇礼身上的汗已经往外冒了，可是汗还未完全冒出时，他就听到了天子的判决。
“未战先退，按律，斩！”
刘崇礼刚想求饶，就被冲出来的甲士一刀鞘砸在嘴上，求饶的话连带着牙齿都咽了进去。
随着刘崇礼被拖出帐外，帐内人人自危。
朱由检的目光从剩下的参将身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两朵金云，极其淡薄。
其余的人，头上竟然都是空的！
但对于这些边关参将来说，只要头顶不是黑的，那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也许不出名，但大概率不会是叛徒！
因为，他们被后世的史书抹除了！
“杨仲祥、刘在垣！”
“末将在！”三人出列，急忙拱手。
“你们在太平、松棚，守了八年；建奴三次入寇，都没从你们手里过去。”
“现诸将听令！”朱由检大喝一声。
诸将立马意识到不会死了，纷纷出列抱拳，齐声唱道“末将在”！
“升祖宽为东协总兵、杨仲祥为西协副总兵、刘在垣为中协副总兵！”
话音落下，不等他们谢恩，朱由检挥了挥手，“落座，各营报数。”
不等这些将领松口气，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惊的他们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朕要听的是真实的数字，不是兵部的数字...谁报虚数，刘崇礼就是下场！”
这些将领的心刚提起来，又被天子的下一句话安抚了下去。
“今日即报，过往不纠！”
祖宽心中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天子就是天子，一句话，说的是人七上八下，差点没吓死。
作为在场唯一勤王之人，祖宽快步出列。
“禀天下兵马总督，末将辖建昌、河营、台头、石门四寨，麾下两千四百二十人，并原路人马四千三百二十七人...”
祖宽报的很快，甚至连战马几匹、能吃几天的料都报了出来。
可是这禀告的抬头，却将其余将领吓了一跳！
“天下兵马总督？”
陛下什么时候给自己封的，他们怎么不知道，朝堂上那些文官同意吗？
只是还来不及他们细想，祖宽已经报完，躬身退回。
其他人也没法子，一个个前来，大多汇报时额头上都冒着冷汗。
直至报完后，朱由检才重重的冷哼一声。
蓟镇是九边重镇之一，按照兵部的黄册，主兵应在九万，客兵也应有一万七千人，总计十万七千人。
可是，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两万人...
这其中有多少能战之人，敢战之人？
朱由检脸色铁青，半晌之后，朝外挥了挥手，王廷臣和陈演迈步而入。
“王廷臣，死守喜峰口，麾下士卒百不存一，现封为中协总兵官，驻地三屯营，协防蓟州、遵化、喜峰！”
“分守蓟镇中路防线，负责东起喜峰口、西至冀州西东的长城沿线防务；”
“准招兵六千人马，并蓟镇西路原额兵丁，赏银一万两！”
还不等王廷臣下拜，陈演便在朱由检的示意下，从抱着的木箱中掏出一卷圣旨，朗声开口。
“曹变蛟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参将曹变蛟，贾庄护驾、斩岳托大纛，奉天勤王、与祖宽部同歼三千巴牙喇护军，活捉杜度！”
“封为忠勇侯，世袭罔替！赐田千亩，黄金五百两，岁禄一千五百石，长子做太子伴读！”
曹变蛟愣愣的抬起头，只觉得大脑已经空了。
封侯，世袭罔替！
陛下已经钦定，剩下的，不过是补流程而已。
叔父，你看到了吗？
曹家，出侯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