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申时。
马车越往北走，朱由检的心情就越糟。
路越来越颠簸，官道两侧的村庄也越来越破败。
很多村子已经烧光了，只留下几堵黑墙，像一排排立着的墓碑。
偶有零散的村子还有人，只是门窗紧锁、看不见炊烟，听不见狗叫。
去年十月，建奴入寇留下的伤疤，在这片土地上清晰可见。
朱由检放下窗帘，莫名的叹了一口气。
“皇爷，该吃药了。”张景岳小心的将窄口罐递了过来，心中暗骂了自己两声。
这一路上，自己跟着方正化叫，怎么自己也叫顺嘴了，活像个太监。
有胡子这么白的太监吗？
朱由检默默的接过罐子，仰头将中药灌了进去，直苦的嘴里发涩。
经过这几日的调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连睡眠都安稳了许多。
看着张景岳小心翼翼的接过罐子，朱由检将窗外的景色从脑中挤了出去。
张景岳说他这是心病，要时刻保持好心情，哪怕是装的。
所以朱由检强迫自己瞥向张景岳，抿着嘴里的涩味，“你到底会不会看医，怎么一次比一次苦？”
没法子，马车不大，里面却挤了三个人。
一个是一直盯着自己的起居注官李士淳，另一个就是动不动闭目养神的张景岳。
李士淳自己不敢搭话，一搭话这家伙眼睛就冒绿光，看自己就像看二八的小娘子，能把人吓个半死！
倒是和张景岳这老头子相处了几天后，才发现这老头子比较好玩。
“回皇爷，医死皇帝不治罪。”张景岳撇着嘴，蹦出了一句。
朱由检咬了咬牙，深呼吸两口，转头看向正在奋笔疾书的李士淳，又化成了一声长叹。
正在朱由检想继续打趣张景岳时，外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用想，一定是曹变蛟！
“陛下，末将有要事禀告！”
果不其然，曹变蛟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高兴的像是捡了十两银子。
“上来！”朱由检扶了扶额头，知道这家伙是来做什么。
曹变蛟翻身上马，三两下便爬上马车，挤进车厢。
本来就拥挤的车厢瞬间更挤了。
“陛下，臣的亲兵，要不就叫...”曹变蛟刚一开口，就被朱由检挥了挥手，赶忙打断。
“只要不叫曹家军，你随便起一个，朕都准了！”
“那，曹家营？曹家骑？曹家...”
朱由检不等曹变蛟说完，赶忙挥了挥手，“就叫黑云骑，滚！”
“得令！”曹变蛟噘着嘴，又飞快的爬出车厢。
这几日，曹变蛟将京城内的所有武库都转了一圈。
除了那几门最重的大将军炮他推不动，几乎看到啥抱啥，比李自成还像匪首！
三眼铳、千里铳、鸟铳、翼虎炮、木柄手雷、炸炮，甚至还有十六枚虎蹲炮！
朱由检指着那十几枚虎蹲炮扯着嗓子吼，“你们是骑兵，要这几十斤的玩意干啥！能使不！”
谁知道曹变蛟抱着一尊虎蹲炮死不撒手，“末将有用！”
除此之外，这家伙还给自己开了一张单子。
一百柄单兵佛朗机、八百副黑色重甲、八百匹蒙古马、八百匹辽东大马，两千四百匹辅马！
还画了一个草图，上面写了一个“曹”字，非说是军旗，让自己下旨设计制造！
朱由检当场就把那张纸撕了，重新让内务兵仗局给设计军旗。
自己早就准备好曹变蛟封官了，但是得在蓟镇封，圣旨都准备好了...
不过自己得瞒着他，于是他给曹变蛟说，准备让他以八百亲兵为基，打造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
其余一千两百老营兵，只作为这八百人的辅兵。
谁知道曹变蛟听到“天下无敌”四个字，眼睛就开始冒绿光。
到了现在，光能算进去的钱，这八百人就得花七十万两了！
要知道，自己给孙传庭的五万新兵，也不过才三百万两！
至于曹变蛟要的那个什么五雷神机，图纸早丢了，也没人会做了。
不过自己给“御前机务府”下了旨，让他们组建一个“兵器总局”，由机务府直领；
又从工部要来了天下工匠的册子，传旨去找了方以智、宋应星、王徵、韩霖等人...
还下了旨，天下工匠，可凭技入仕，子孙世袭锦衣卫，并且他们对自己的作品有绝对的命名权...
这样的话，那些对自己手艺极高的工匠，其中一部分应该会来京城吧。
这个什么五雷神机，应该不久就能重新现世了...
正在朱由检思索时，方正化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
“皇爷，蓟镇来人了...”
——
同一时刻，襄阳城西，一间破落的客栈。
杨嗣昌站在窗前，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小雨，失魂落魄。
一个月前，他是兵部尚书，是内阁辅臣，是“最体圣意”的那个人。
一个月后的现在，他是逆贼，是叛首，是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他本以为逃出京城就安全了，但直到了这里，他才发现天下之大，竟无处可去。
去找皇太极？
皇太极肯能会大喜过望，会封自己做大官，因为自己的脑中有九边重镇的虚实，有大明国库的虚实...
但自己不能去，死去的父亲会从坟墓中爬出来抽自己的...
更何况，他断定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只要自己敢去边关，立马会死于非命！
去找张献忠？
张献忠一定会收留，因为自己是“四正六隅、十面合围”的总设计师，是最了解怎么击败张献忠的人，同时也是最知道怎么能让张献忠逃出谷城的人！
但张献忠逃出谷城后，一定会将自己献给朝廷，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去找左良玉或者熊文灿？
自己都对他们有恩。
但这两人都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绝对会将自己槛送京师，以示清白！
杨嗣昌抿了抿嘴唇，要不回家，湖广武陵？
他家是武陵望族，父亲杨鹤官至总督，家族世受皇恩...
对于自己这样一个谋逆之人，家族必然会将自己绑送官府，以换取朝廷对杨氏一族的宽恕。
这个天下，竟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店小二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碗面条被扔在桌子上，溅起的汤水洒在桌面上，像一潭潭污浊的湖泊。
店小二并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杨嗣昌转身看去，面是素面，没有油水、也没菜，只是几根面条泡在盐水里。
杨嗣昌长叹一口气，坐在桌前，可是他举起筷子，盯着那碗面条，眼眶却红了。
他不是没吃过苦。
兵部尚书的位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他无数个深夜批阅公文、是数次骑马巡视边关、是为朝廷的粮饷愁的头发都掉光了，是他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
可是，现在呢？
杨嗣昌伸出手，盯着手掌看了许久，然后手掌狠狠地甩在自己脸上。
“啪”！
脸颊火辣辣的疼，但他却停不下来，一巴掌，又一巴掌，直到嘴角渗出鲜血...
“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呀！”
杨嗣昌哭嚎着。
腊月十九，叛乱前夕，皇帝曾召他入宫。
他不敢去，他害怕和高起潜密谋的事情败露，他怕皇帝杀了他！
从皇帝斩了高起潜回京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一次的合眼，都会看到陛下在问他为何要杀掉卢象昇！
惊惧之下，他踏错一步。
反叛！
那夜他虽没去，但来召他的小太监却塞给他一封密信。
叛乱之前，他不敢看！
叛乱失败，他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更不敢看，他怕陛下在信里问，为何要这样做...
他将那封信一直藏在内衬中，贴肉放着。
现在，他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杨嗣昌颤颤巍巍的摸出信封，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抽出了那封密信。
然后，他就愣住了。
空的！
白的！
信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
杨嗣昌呆住了。
他把信翻过来再看，还是白的！
点燃烛火，照了照，还是白的，没有水印，没有暗纹，什么都没有！
然后，这个号称“最体圣意”的人，失声痛哭。
他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对他太失望了，失望到不想再说任何话。
“陛下...你为何不杀我！”杨嗣昌跪在地上，放声大嚎！
京城的消息他听说了，斩首的叛贼中，没有他的家人；甚至朝廷都没发出一份他的通缉文书。
许久之后，杨嗣昌站起身来，擦干眼泪，朝着京城方向恭敬的行了一礼。
“陛下，我知道您让我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