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西市的刑场上还在不断斩首，但午门处却陷入一种奇怪的气氛中。
整个午门城楼，还有午门广场上，官员、甲士、百姓数万人，除了站在城楼上的那个天子，除了曹变蛟的八百亲卫，其余竟都坐在小凳子上。
无论首辅、还是百姓；无论商贾，还是佃户；无论官员，还是内侍...
就连王承恩，都被下旨坐了个小凳子，就在朱由检身后半步。
有内侍官手持圣旨，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只觉得屁股扎的慌，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昭告天下...冤案平反...”
“追赠曹文诏太子太保、左都督，追封忠果侯，谥忠果，赐祭葬，进忠烈祠，子孙世袭指挥佥事...”
“毛文龙，谥忠愍，追复原官，赐祭葬，进忠烈祠...”
...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半个时辰后，内侍官才接过第二份圣旨。
“...谋危社稷，其罪滔天...按律当诛...”
“然被裹挟者，非出本心...朕承天命，体恤苍生...不问、不究、不罪...赦之！”
午门下坐着的无数百姓、军士也觉得屁股扎的慌，连带着都没人敢开口喊“圣明”。
这些人中，不少人是被裹挟之人的家眷亲属，“赦之”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棉针，扎进他们的骨子里，将他们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全从骨子里挑了出去。
但还是没人敢说话，因为那个小太监又接过了第三卷圣旨。
“新政，乃天子意志，不可阻挠...”
“第一，分田...朝廷颁给田契，永为世业...”
“第二，减赋...三饷停征，杂派废除...丰年不加，灾年减免...”
“第三，设学...囤学、官学、卫学、武学...免束脩、供膳食...”
“第四，清欠...”
...
整个午门里，除了小太监的声音，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听着这一幕。
每一条，每一款，都是为了他们好！
无论是百姓，还是军士...
“第十条，养廉...凡官员俸禄，自即日起提高一等...地方官加养廉银...”
“弟十一条，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一律赦免...凡在逃者，限期投案，从轻发落...”
“赦之”！
又是这两个字！
“第十二条，新政赏银...”
人们已经完全呆住了。
不少人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午门上的皇帝，莫名的有些恍惚。
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这种感觉...怎么像是老父亲在分家？
——
未时的钟声敲过，大典已毕。
“大典已毕，京城解禁！”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街高喊着。
叛乱之夜后，京城九门再一次重新打开，城门洞开，像是张开的怀抱，迎接所有入城的人。
数十匹快马高举圣旨，踏过城门冲出，他们要将大捷、要将戡乱、要将新政的消息先行带给整个天下！
街道上，人群慢慢开始涌动。
“让一让，让一让。”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小车走进人群，看到小孩就送一个，“今个不要钱，就当是皇上赏的，你以后好好读书，报答皇上就行！”
东街上，一处大户开着门，门口摆着三个冒着热气的大锅。
“免费喝，免费喝。”官家高喊着，“皇上大赦天下，我家受冤的公子要回家了，老爷说今天粥管够！”
成衣铺里，老板扯着嗓子大喊着，“别挤...别挤...料不多了...”
一个汉子挤到最前面，“老板，来件新袄。”
“一百二十文！”
“这么便宜？”
“皇帝新政，物价还没定下来，这是我的本儿。”老板咧着嘴，“咱今个高兴！”
城西的小巷中，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幼儿，朝着皇城方向跪了下去，笑的眼泪横流。
“孩他爹，皇上说不用死了，你可以回家了，我和妞儿在家等你。”
一个衣着破烂的书生跪在人群中，脸色通红，又哭又笑，“爹，你的案子平反了，咱们家，可以抬头做人了！”
——
同一时刻，南京城里到处张灯结彩，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倍。
崇祯十一年的年景不算好，但那是北方的事，跟南京没关系。
南京六部的衙门，门还开着，但今天该来点卯的人，却一个都没来。
大年初一，休沐，这是大明三百年的规矩。
朱大典坐在兵部值班房里，面前摆着一卷未摊开的卷宗。
他是南京兵部右侍郎，但因为南京兵部尚书的职位空缺已久，兵部的事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索性他就没回家过年。
朱大典端起手边的清茶，微微抿了一口，眼睛刚眯起来，门房就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门房喘着粗气，“北边，来人了！”
朱大典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水洒了一身，但他顾不上擦，慌忙往外跑去。
京城的消息，已经断了十来天了。
整个南京六部，除了他和守备太监韩赞周，几乎没人关心那里发生了什么。
而他们派出去的探子，这时候还在半路呢。
“你们是谁？”朱大典看着门房里，像是乞丐一样的十来个人，实在想不到北方来几个流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通州卫副总兵，姜明武！”姜明武重重的抱了一拳，将怀中的腰牌递了过去，直接开门见山。
“京城，出事了！”
“成国公朱纯臣、兵部尚书杨嗣昌、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并京营勋贵、十几个卫所标兵、边军，联手反叛！”
“哐当。”
朱大典脸色惨白，手中的令牌掉在了地上。
一个时辰后，换了一身新衣的姜明武坐在守备衙门的暖阁中，看着都在沉默的那几个人，南京城里，权力最大的几个人！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手握守备关防大印，他是皇帝在南京的眼睛，是皇帝在南京的手臂，也是最能代表皇帝意志的人。
可是他，却不支持勤王。
理由很简单，若是调兵勤王，江南士族谁来压制？
毕竟钱谦益是东林党领袖，他反叛，无论成败，江南必乱！
提督南京军务勋臣，忻城伯赵之龙，管着南京守备，也监管着南京都督府事，他眼神晦涩。
崇祯皇帝对他极为信任，无论多高的规格待遇，说给就给，可是他，在沉默半天后，也不支持勤王。
原因也很简单，“南方的兵，适应不了北方的气候”。
任谁，都看的出这是一句托词，他只是不想站错了队。
徐弘基坐在角落里，沉默着。
他是魏国公，世居南京大功坊，佥书南京军府，当过南京守备，提督操江。
崇祯八年，流寇进犯凤阳，他在南京设神威营，择将训练，上过战场，杀过贼。
他是这三个人里唯一见过血的人，也是他们中最不想见血的人。
许久之后，他才轻飘飘的蹦出来一句，“南京的兵，不能动！”
朱大典猛地转头看向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是不能动。”徐弘基声音轻微，却不容置疑，“是不敢动！”
“兵一动，江南乱；江南乱，漕运断；漕运若断，北方的粮就没了；”
徐弘基轻轻叹了一口气，“北方的粮没了，京城就是没事，也得出事...”
“那就光看着？”姜明武嗤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去，连手也不拱，“就当我没来过，告辞。”
朱大典急忙追了出来，“你去哪？”
“去死！”
“站住！”韩赞周冷喝一声，声音尖细，“别以为我没了二两肉，就不是个男人！”
“江南不动，严加防守！快马去京城打探消息！”韩赞周声音冰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朱大典，陪姜明武，调孝陵卫，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