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节。
辰时一刻，朱由检从睡梦中醒来，腰酸背痛。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宫女在旁边候着，说是皇嫂昨夜去偏殿里歇息了。
等他轻手轻脚走出殿门时，王承恩早在外面候着了。
朱由检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劈啪作响，“走，换身常服，今早出宫去看看流民。”
“还有，昨夜在仁寿宫的事，谁敢乱嚼舌根，杀了！”
“皇爷，今个酉时祭灶，咱可得早点回来。”王承恩心中一惊，轻脚在朱由检身后。
等到两人从东华门侧的小门溜出去时，已经辰时四刻了。
朱由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王承恩也是同样打扮，跟在他身后半步。
再往后，则是十几个便衣侍卫，不远不近的散在周围。
经过一天的安民，京城内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虽然每隔几十步还有边军驻守，街上的衙役也比平常多了几倍，但已有百姓陆陆续续的出来摆摊了。
没法子，今天是祭灶节，许多商贩囤了很多小商品，今天卖不掉的话就得砸在手里了。
远处，是一个粥棚，王承恩在后面小心的解释着，“看样式，是顺天府搭的。”
几十个流民排着长队，手里捧着碗，盯着冒热气的大锅。
“皇爷，这些排队的不都是流民，也有穷苦人家。”王承恩像是个解说员，每次朱由检眼神刚一扫过，王承恩就在身侧恰如其分的开口。
“世祖皇爷定下的规矩，每年十一月半，至麦熟为止，每日施粥。”
“流民、饥民、贫民、老人、残疾人、孤儿等凭号牌领粥。”王承恩顿了顿，语气轻了下来，“可是这些年，已经有闲人买号牌领粥了。”
“士绅粥棚，施粥前需报备，三日一施粥。”
朱由检的眼神挪过粥棚，看向远处的一堆废墟。
那里有零零散散的人在废墟里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几十名衙役正在帮忙收拾。
“皇爷，那是前日夜里受到叛军波及的百姓...”
“哎，你们几个，看什么呢？”正在朱由检盯着那处废墟时，有两名衙役快步走上前来。
旁边的护卫刚想拦住，却被朱由检一声轻咳拦住了。
“号牌呢？”一名年龄稍长的衙役鼻孔朝天，大声朝朱由检呵斥着。
“什么号牌？”有侍卫迈前一步挡在两人面前。
他有心发作，却被朱由检的眼神制止了。
“刁民，连号牌都不知道，是不是叛军余党？”年长的衙役猛地抽出刀来。
王承恩迈前一步，刚想大喝，就被朱由检往后拉了一把。
“这位官爷，什么是号牌？”朱由检迈前一步。
“张头，看神情不像叛军！”年轻衙役往前站了半个身位，挡住了年长衙役的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牌，指着上面的“衙”字解释着。
“官爷二字不敢当，根据登记人口，每家按户籍发放号牌，作为出门凭证...这是孟大人定的。”
“百姓、边军、徭役、商户等，都发了。”年轻衙役补充了一句，看向朱由检，“这位贵人，您的号牌呢？”
朱由检这才挥了挥手，王承恩轻轻撩起下摆，露出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声音轻微，“别跪！”
两人瞬间满头大汗，双腿发软，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好了，去忙吧。”朱由检看了眼那个年轻衙役，“你叫什么名字？”
“回...”年轻衙役抬起头，抬了一眼朱由检又赶忙低下头去，声音都在抖，“皇上...草民...周德文。”
朱由检朝身后招了招手，立马一个侍卫赶上前来。
“去告诉孟兆祥，他做的很不错;这个周德文也很不错，朕很喜欢。”
“还有，从逆产中拿出十万两银子，补偿受到逆乱波及的百姓，让孟兆祥去办。”
“是，皇爷！”
就在那名那名侍卫快步离开后，立马又有侍卫快步赶上前来，“皇爷，曹公公求见。”
朱由检朝两名衙役挥了挥手，迈步往前走去。
直至走出极远后，两名衙役瞬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小周，我刚才是不是说皇上是刁民叛军？”
“张头，你脾气真得改改了，我都快尿出来了...”
“小周，我刚才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
“皇爷，家抄完了。”曹化淳将手上的册子恭恭敬敬的递给王承恩。
“现银共计一千七百八十万两，金锭四十一万两，其余折价，预计在三千万两以上。”曹化淳又补充了一句，“其中约有两千两百万两的商铺、地契、庄园在江南。”
朱由检饶是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天文数字吓了一跳。
他记得去年的全国财政收入，还不足七百万两！
“田产呢？”
“依据地契，京城周边，大兴县、宛平县、昌平州、通州近郊共计一百八十万亩，其余另有七百多万亩在江南；”
“这里面只有二十七万亩是明文在册的赐田，其他都是私占、强买、隐田、投献...”
朱由检瞳孔一紧，这群叛贼，竟然藏了这么多地？
他昨天看的奏疏里，说京城周边一共只有八百二十万亩耕田！
他们竟然占了五分之一！
“京城周边的皇庄呢？”
“京城周边十九处，在册一百六十万亩，实际一百九十万亩，其中特供田十六万亩...”
朱由检瞬间有些头疼，本以为这群叛军占得地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自己才是那只大硕鼠。
朱由检莫名想起村道上，那个合不上眼的老妇，和她怀里的幼儿，心中发起了狠。
“除了特供田，其余的都分了...”
“一半作为京营新军的赏田，另一半分给战死的军士、百姓、内侍家属。”
特供田是宫里这些人吃饭的，自己种的东西起码不会有人下毒。
“分了？”曹化淳有些没听清，抬头看向朱由检，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嗯，还有英国公的七万亩，一并分了。”朱由检头也没抬，“帮朕找个懂农事、知民情、敢说话、不怕得罪人的人。”
曹化淳愣了半天，才吐出一个人名来，“蒋德璟。”
“谁？”朱由检想了老半天才想起这个人。
“前礼部侍郎，很少上折子；因为反对杨嗣昌加征三饷，被下了狱。”曹化淳赶忙轻声开口。
“现在还有谁在狱中？”朱由检猛然一惊，这才想到监狱中还有一大批人，“党政之祸、弹劾权贵...”
“郑三俊、郑鄤、熊经、骆方玺、王家录、祝渊、姜采、熊开元、侯恂...”
曹化淳不敢抬头，一口气轻声说出十几个人的名字。
朱由检的脸色慢慢变了。
其余人的名字有的他并不熟悉，但是郑三俊...
他是前刑部尚书，哥哥一手提起的老臣，只因说话太直，在朝堂上忤逆了自己，又碰了东林党的润肉，就被百官弹劾。
无奈之下，这才把他下了大狱，让他好好冷静一下。
“曹伴伴，带他们入宫，就现在。”
“然后去给礼部说一声，朕想大赦天下，问问他们的意见。”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