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军设教谕官，旨在教士卒识字明理，督粮饷足额到手，并与士卒同吃同住，并无实权...”
就在万炜话音落下的瞬间，寂静的朝堂像是炸开了锅。
“万公慎言！”
“祖制煌煌！宗室不得参军，不得离封地一步！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
“祖制不可废！”
“宗室掌兵，国之大忌！”
“宗室有钱有粮有人，万不可触碰兵权！”
...
随着“万公慎言”四个字的落下，这些心中憋了一肚子气的文官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瞬间的声音差点将奉天殿的顶掀了。
“肃静！”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盖住了汹涌的人声。
“万公，继续说！”朱由检冷哼了一声，扫视了一圈群臣，瞬间鸦雀无声。
“祖制煌煌？”万炜苦笑一声，转身面对群臣，“《皇明祖训》开篇第一条。”
“朕惟古昔帝王，治天下之道，必先亲亲而后仁民。”
“宗室饿死了，叫不叫“亲亲”？百姓被宗室欺压死了，叫不叫“仁民”？”
“汉中镇国将军朱辅灿，以宗室身份，欺压封地百姓二十三年，占田倾六十万亩，打死百姓一百四十七人...”
“串通粮商、私抬粮价、操控官银、漂没官田、鱼肉乡邻、凌辱妇女...”
“今年八月初三，私通贼寇围城，用以逼迫城内商户捐六万两守城银...”
“八月初七夜，守城银到手，当夜放流寇入城劫掠，贼兵退去，他报“平乱有功”，向朝廷索要赏银十万两...”
万炜的鸠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二十三年了，你们满朝文官爱惜名声，无一人上奏，无一人说他有违祖制！”
“是你们惜名身而轻社稷吗？”
群臣瞬间寂静无声。
惜名身轻社稷，这六个字太重，朝堂上若是应了，那是要上史书的。
“孙传庭，你全权查办。”朱由检冷哼一声，慢慢开口。
“御前机务府、宗人府、刑部、兵部、户部、东厂督办。”
“陕西布政使司、陕西按察使司、汉中府衙，牵涉到谁，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还有，把他的名字从玉牒上除了，带去凤阳斩首。”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子，往下走来。
“既然你们愿意说祖制，朕也便说一说。”
“他们是不是大明子民？”朱由检往下边走边问，却无一人回答。
“范景文，你来回答。”
“啊？”范景文猛地一抬头，这才回过神来。
他本来仍有些发懵，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突然到了御前机务府首辅、兼领工部尚书的位置上。
前夜里，自己并未勤王；而且，平日里陛下对自己的态度也算不上多好。
怎么突然间就成了文臣之首，不对，是百官之首，大明名义上的权力第二人！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你说，宗室子弟是不是大明子民？”陛下站在他面前，又重新问了一遍。
“自然是！”
“祖制里是不是说，大明子民，皆有守土安邦之责？”
“自然是！”
“教谕官不掌兵符、不领战阵，算不算参军？”
“自然...不算。”
“那算不算干政？”
“自然...不算。”
“那算不算...”朱由检抬起头，眼神飘过了他的眼睛，看向满朝文武大臣，“违背祖制？”
范景文张了张嘴，打算抬头看看万炜，看看卢象昇，可他刚一抬头，就被皇上的眼神给死死定住了。
“...不算。”
范景文只觉得“不算”这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幸陛下转过身子，走向了别处。
“李邦华，从户部挑两个人，放到新军里。”
“监粮饷账目、记录功过；钱粮过手，必有账册；账册对不上，直接报给朕。”
满朝文臣突然愣了一下。
宗室入军，这不是制衡文臣，这不是给他们军权。
这是要三方制衡！
管钱的摸不着军，管军的摸不着钱，管教谕的宗室啥都摸不着。
皇帝把三把钥匙，放在了三个人手里。
而且，这次新军竟然没有宦官监军，这是不是风向？
大多数文臣已明白了过来，大势在前，大义在前，由不得他们拒绝，于是纷纷下跪。
“陛下，圣明！”
“此事，就这么定了！”
等到众人起身时，朱由检已走到了殿角处，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诸位爱卿，谁若是有治国良策，可在今日一并呈上来。”
“《功臣录》上面的位置不多，诸位大人要多加努力呀！”
等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时，众人刚喘了半口气，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时候，一队禁军就冲入殿来，分列两侧。
“皇爷说了，谁今日有什么话想说，都一并写个折子。”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殿内飘动，“若是谁想清楚了，就告诉身边的禁军，他们会带你们去写折子的。”
...
看着皇帝离开奉天殿，老史官放下手里的笔，揉着发胀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无尽的空虚。
今天，这朝会，太刺激了，太爽了，太满足了。
就像当年的新婚夜。
——
散朝后的两刻钟，乾清宫，暖阁中。
朱由检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消化着刚才的消息。
曹化淳来了一趟，老太监步履蹒跚，一脸倦意，但是带给他的消息，却震的他久久不能回神。
家还没抄完呢，现银、金锭就已经抄出了一千一百四十万两。
近两年的赋税！
至于田产、商铺、宅邸、古董、字画...实在是人手不够了，还没来得及细算，但粗略估计，最少在三千万两以上。
这里面，成国公朱纯臣、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是里面的大户。
有这么一大笔钱，起码北方能暂时安定了。
许久之后，朱由检才睁开眼，看着围着火盆坐了一圈的几人。
范景文、卢象昇、孙传庭、李邦华、张世泽、倪元璐。
这是御前机务府的六人，也是当今天下权势最高的六人，没有之一。
“以后早朝的制度改一改，你们拿出个具体方案，明天实行；每日早朝路程空耗近三个时辰，能处理多少政事！”
“朕眯一会，两刻钟后喊醒朕。”朱由检拉了拉身上的绒被，“王伴伴，你也去睡觉，伺候朕几天了，再不睡就自己找太医开安神的方子去。”
“谢皇爷。”王承恩眼睛一红，急忙往偏殿走去。
在这温暖的炭火中，朱由检慢慢的进入了睡梦，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猛然惊醒。
“多久了？”朱由检猛然一惊。
“陛下，两个时辰了。”张世泽轻声回道。
没想到朱由检的脸却转向范景文，“好你个范景文，刚升了官就敢公然抗旨了...”
范景文心中一慌，慌忙往下跪去，却不想朱由检轻声笑了起来，“别跪，一点都不禁逗。”
范景文心中猛然一惊，却不想朱由检的脑袋已经转过去了，“聊的怎么样了？”
孙传庭看了眼榆木疙瘩一样的范景文，又看了眼还是病号的卢象昇，暗叹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就要下跪，却被朱由检暼了一眼，只好乖乖坐了回去。
“回陛下，早朝以后可简化...”
朱由检听完点着头，大概意思就是每月逢八大朝会，其余时候则是简化早朝...
建立分级奏报与监督机制，防止徇私舞弊，政务延误...
每月两次小型会议，避免君臣隔阂...
“还有呢？”朱由检足足花了两刻钟才搞明白，心中大为震惊。
这群人，太聪明了！
“还有呢？”
“吏治！”
“陛下，臣在陕西剿匪五年多，民间有一句话，官吏之贪，尤胜豺狼！”
“臣请整顿吏治。”
孙传庭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的眼神，明白陛下这是要他继续说。
“一，特开恩科，不拘名额，唯才是举...”
“二，考成法...”
听着孙传庭说完，朱由检这才站起身来，“朕再加几条，你们议一下。”
“从这几年的落第举人、年轻州县官中，破格考选“政务见习”，入选者，入六部五寺直省衙门中跟班学习；”
“一名老官，带两名新官；习期半年，期满考成，上等者留用，下等者遣返教习孩童。”
“新官考核成绩入老官考成成绩中。”
范景文静静的听着，思绪却在慢慢飘远。
在刚才的交谈中，他知道了前夜这些人都做了什么。
卢象昇抗旨救驾，腹部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孙传庭三日跑了一千四百里，光战马就跑死了一万匹...
李邦华提着菜刀烧了成国公府；张世泽擒住了叛军家眷，就连倪元璐准备好了柴火打算殉国...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凭什么能坐在这里，能坐在这些人的上位。
要说跟陛下的党附关系，朝堂上自己压根就排不上号。
直到皇帝的声音响起，他才警觉了过来。
“范卿是清流前辈，朕有一句话，想请范卿替朕告诉天下文人。”
“文人自有傲骨，重大义轻生死，朕很佩服。”
皇帝的声音突然重了下来。
“只是，要朕说，这傲骨，应该是撑起天下的脊梁。”
“而不是变成富商金库里流淌的银子。”
范景文突然愣住了。
原来，自己坐首位，只因自己是清流前辈。
自己的态度，就是清流的态度！
自己是机务府首府，那天下清流，就不敢明面上反对新政！
——
同一时刻，奉天殿上。
陈演举起了手，然后双腿发抖，在禁军的搀扶下慢慢往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