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很黑。
只有一束手电光在眼前一晃一晃的，光圈里全是飘着的灰。
喘气声很重，是自己的。
膝盖火辣辣地疼，裤子的膝盖那儿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掌也疼，掌心里嵌着碎石子。
爬了太久了。
三百多米一直是爬着的，那条洞太矮，矮得直不起腰。
空气又湿又冷，一股霉味，裹着一股浓得发苦的药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蹲在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材旁边。
他弯下腰，隔着裤腿按了按左脚踝上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还在。
还在录。
“三百一十米……”他压低了嗓子，对着空气一字一字地说，“从气象站地下室……到后室……内棺的漆封……是新的，一抠就掉……”
他的手扒着棺盖边上那道撬开的缝，把手电光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是红褐色的液体。
液面底下，金光一闪一闪。
是玉衣。
金丝玉片整整齐齐，可它是塌的。
他拿起手边的一根细竹签伸进去，在玉衣的胸口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玉片往下一沉，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竹签往下又探了探。
碰到了棺底，是硬的，冰凉的木头。
“空的……”他的嗓子一下子哑了，“玉衣是空的……公主不在里面……她不在里面……”
手电光开始抖。
他得出去。
他得马上出去，把这些——
身后，有声音。
很轻。
是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知远。”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温和，平静，带着一点叹息。
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他猛地扭过头，手电光甩过去——
一头白发。
还有一道光。
金色的。
一朵莲花在手电光里一闪，从半空中，劈头砸了下来。
“老师——”
砰。
世界白了。
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叫声，像有人拿一根钢丝从左耳穿到了右耳。
他倒下去了，脸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手电筒从手里滚了出去，在地上转了半圈，光圈停在了棺床底下。
光圈里是一双鞋，劳保鞋。
他想动。
他想抬起手，去按一按脚踝上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还在录吗？
还在……
砰。
黑了。
……
【亡者回溯，结束。】
张衡睁开了眼睛，他的手还按在那张冰凉的额头上，后室里的灯白得晃眼。
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站了起来：“周队。”
“在！”周野一个激灵。
“你现在带人回研究院，一楼预展厅，出口边上有一个单独的展柜。”张衡说，“柜子里是一柄鎏金铜锤，锤头是莲花形状的。”
“连柜子一起封，谁都不许碰！到了先做潜血初筛，重点是锤头莲瓣之间的凹槽。”
周野愣了一下：“铜锤？那不是文物吗？”
张衡抬手，指了指笔记本屏幕上，那颗头骨右后方的“花”。
“六道放射状骨折线，凹陷的边缘，有一圈一圈的弧形压痕，这伤口的形状我今天下午刚见过，就在那个展柜里！”
周野的脸色变了，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预展厅里别的东西呢？”
“全封。”张衡说，“尤其是那批唐三彩！”
“明白！”
脚步声一路冲进了墓道。
“林队。”
林晚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山顶那栋气象观测站，程雪说过，钥匙只有程砚舟有，他一去就是一宿。”张衡说，“那地方是他承包的，离这座墓直线距离也就三百来米。你带人上去，从地下室开始查。”
林晚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我带周野留下的人去，你这边——”
“我这边有冯老师。”张衡说，“去吧。”
林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棺床上那张年轻的脸。
“张衡。”
“嗯？”
“他叫什么？”
张衡沉默了一秒。
“等程雪认过了，再说。”
……
“冯老师，左脚。”
冯青禾没多说一个字，挪到了玉衣的脚边。
玉鞋是单独穿缀的，比面罩好拆，二十分钟后，鞋面上那几片被顶得错开的玉，被她一片一片地揭了下来。
底下是一只穿着深灰色运动袜的脚。
张衡用镊子挑开袜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部黑色的老年机，紧紧地贴着小腿，卡在袜筒里。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手机的边，一点一点地把它抽了出来。
手机湿漉漉的，往下滴着红褐色的棺液，可屏幕还亮着。
三防的，泡水里都能打电话，从三楼扔下去都摔不坏。
张衡把它放进物证袋，封口，转身递给了技术队的小谭。
“先充电，再提取数据。原始数据先做一份镜像，谁都不许动原机！”
小谭点点头，接过物证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亮着的屏幕，手就僵住了。
“张法医……”
“怎么了？”
“它……它有一百多条未读短信。”
张衡凑了过去。
小谭隔着物证袋，按了一下键盘。
屏幕上，一条一条的短信，往下滚。
全是运营商发来的。
【您好，您在不在服务区期间，有来电未接通，来电号码：138……】
【您好，您在不在服务区期间，有来电未接通，来电号码：138……】
【您好，您在不在服务区期间，有来电未接通，来电号码：138……】
同一个号码。
一条，一条，又一条。
从九天前的晚上一直到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基站上午调通以后一直关着，直到傍晚六点直播彩排才正式开机。手机一连上信号，九天攒下来的漏话提醒，就一股脑地全涌了进来。
一百二十六条。
张衡把物证袋从小谭手里拿过来，自己按到了最后一条。
时间：今天，十五点十二分。
就是下午在新媒体中心的办公室里，程雪开着免提，当着他和林晚的面气鼓鼓地拨的那一次。
那时候，他就坐在她对面喝着茶。
而这部手机，就在几十米深的地底下，在一只玉鞋里。
因为没有信号，响不了。
晚上八点五十七分那一次，没有提醒，因为那一次通了。
他把物证袋还给了小谭。
“充电。”他说，“然后找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