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里，几十个人，像是被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铃声。
弹幕已经炸成了一片白。
【？？？？？？？？】
【什么声音？？？我耳机坏了？？？】
【手机铃声？？？从棺材里？？？】
【公主……来电了？？？】
【唐朝人也用老年机？？？】
【这铃声跟我爷爷手机一模一样，我爷爷就坐我旁边，他也听出来了，他现在不敢说话了】
【我鸡皮疙瘩从天灵盖一路起到脚后跟】
【我就说！！！张法医出现的地方，必出事！！！】
【张法医：我就是来站个岗的（站出事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原本稳在四千五百万，这一刻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闸门。
四千八百万。
五千两百万。
五千六百万。
截图、录屏、转发，从直播间一路刷进了每一个群聊、每一条朋友圈。
张衡的目光从玉鞋上移开，落在了程砚舟的脸上。
铃声响起来的第一秒，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来得及藏。
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玉衣的左脚上，嘴唇抿得发白。
这是真的意外。
这个人，事先不知道这里头会响。
可也就两秒钟，那张脸就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谁的手机？”程砚舟开口了，“抽液的时候，谁离棺口最近？是不是手机掉进去了？都摸摸自己的兜。”
四个技术人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掏防护服底下的手机。
一部，两部，三部，四部。
四部手机举在半空，屏幕全是黑的，安安静静。
“不是我的……”
“我的在这儿……”
旁边的考古队员也纷纷掏了出来，七八部手机，没有一部在响。
程砚舟沉默了一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松，转身面向镜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歉意的笑。
“各位观众朋友，别紧张，是我们的疏忽。”
“上个月，为了监测内棺里的温度和湿度，我们从漆缝里，放进去过一个微型的数据记录仪。它平时不联网，今天墓里架了基站，一连上信号，数据一超阈值，就会自动报警。”
“没提前跟大家说明，是我的责任。”
嗡——！
假话。
张衡看着那张诚恳的脸，内心越来越凝重。
【原来是记录仪？吓死我了】
【还好还好，我刚才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等等……记录仪报警，用的是老年机铃声？？？】
【我们厂里的温湿度报警器是“嘀嘀嘀”，不是“嘀铃铃”……】
【楼上的，人家是国家级设备，铃声高级一点怎么了】
【这铃声哪里高级了？？？我二舅姥爷同款好吗？？？】
说完，程砚舟侧过身，按住了胸前的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
“导播，切一下，切回演播室。”
张衡就站在他身后一米半，这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记录仪报个警而已，为什么要切直播？
……
墓道口外，导播帐篷。
十几块监视器排成一面墙，央媒的总导播老吴坐在正中，耳机里，程砚舟那句“切回演播室”刚刚落地。
老吴的手搭在切换台的推子上，没推。
他扭过头，看向身后。
省文物局的宋副局长就站在他背后，盯着主监视器，脸色阴晴不定。
“宋局？”
宋副局长没马上答话。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监视器的喇叭里，那一声接一声的铃声。
“现在切？”半晌，宋副局长才开口，嗓子发紧，“五千多万人看着，前脚棺材里响铃，后脚画面就黑了，你知道明天网上会怎么说？”
“捂盖子。”老吴说。
“对，捂盖子。”宋副局长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省局宣传处的一个年轻干部凑了过来，小声出主意：“宋局，要不……先切个空镜？就说信号不稳定？”
“信号不稳定？”宋副局长扭头看了他一眼，“墓里架着基站，信号满格！”
年轻干部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宋副局长盯着主监视器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身影，看了好几秒。
“我跟老程认识三十年了。”他说，“三十年，他经手的发掘没出过一回岔子。他说是记录仪，那就是记录仪。让大家看，大大方方地看，真金不怕火炼，不切！”
老吴点了点头，手从推子上挪开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帐篷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后面，有一个人，从铃声响起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抬过头。
是程雪。
五分钟以前，她爸在镜头前说出“即刻转运”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直播到了最高潮，帐篷里的人都在击掌，都在欢呼，她却只想哭。
这么大的事，她最想第一个告诉的那个人，九天了都找不着。
九天前的那个晚上，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研究院的楼底下。
“小雪，等我把这件事弄明白，就去跟老师提。”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等测完了，告诉你。”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她低头看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看着那两个刺眼的“勿念”，鼻子一酸，赌气似的又按下了那个号码。
反正也是不在服务区。
这九天，她打了一百多遍，不差这一遍。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已经做好了听那个熟悉女声的准备。
然后——
“嘟——”
程雪整个人僵住了。
“嘟——”
通了。
通了！！！
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椅被撞得滑出去老远，“哐”地撞在了帐篷的铁支架上。
“通了！！！通了通了通了！！！”
帐篷里好几个人吓了一跳，扭头看她。
她顾不上，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方知远……方知远你个王八蛋……你终于……你接啊……你倒是接啊……”
监视器的喇叭里，铃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的听筒里，嘟声一声接着一声。
可她太激动了，激动得根本没往一块儿想。
直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的嘟声，断了。
同一秒。
监视器喇叭里的铃声，也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