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愣：“谢什么？”
“谢谢你，一句真话都没说。”张衡站起身，把椅子推了回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跟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他在撒谎？”
“他说“猜错了”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的。”张衡面不改色，“心里有鬼的人笑，左右不对称。”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职业病，真多。”
“干我们这行的就这样。”
……
下午五点四十分，鹰嘴岭路口。
天已经开始暗了，山里起了雾，一团一团的贴着山脊往下滚。
路边停满了车。
两辆特警的装甲车，一辆消防的防化洗消车，三辆救护车，还有一排警车，警灯全关着，一点光都不敢露。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嘎吱”一声，一个急刹停在了队伍最前面。
车门一开，一个人跳了下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是秦振。
“张衡！”他一嗓子吼过来，大步流星地走到跟前，“老子南下北上，追了半个月那三颗钉子，跑了七个省，鞋底子都磨穿了，才有那么点成果！结果你倒好，在家里待着，一晚上挖出来一个库！”
“秦队，冤枉。”张衡揉着肩膀，“我是去吃帝王蟹的。”
“你吃帝王蟹，吃出来四具尸体？”
“严格来说，帝王蟹那盆冰还立了一功。”
秦振瞪了他半天，没绷住，咧嘴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转过头，看见了站在张衡身后的那个人。
一件老雷的旧夹克，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可那张脸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秦振的笑一下子收住了：“这就是那个……”
“陈七。”张衡说。
陈七摘下帽子，冲秦振点了点头。
秦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你妈，我们给你带出来。”
陈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我跟你们一块儿进去。”
“不行。”秦振一口回绝，“你是证人，不是警察，里头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
“秦队。”张衡打断了他，“你先听听咱们打算怎么进。”
特警队长把郑怀山画的那张图，铺在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
张衡指着图，把下午定好的方案，一条一条地捋了一遍。
“这里有两条路，一条是正门，是防护门，主坑道，往下两层到零号库；一条是山顶的通风竖井，六十多米，直接落到零号库的正上方。”
“下午无人机去山顶看过了。”林晚接过话头，“竖井口有一层铁格栅，锈得差不多了，两把液压钳就能剪开。”
“正门那条路——”
张衡顿了顿。
“有东西等着我们。”
“什么东西？”秦振问。
“那个人说什么都没有，让我们放心进。”
秦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冷笑一声：“那就是有。”
“对。”
“郑老说了，零号库隔壁就是制冷机房，用的是液氨。”张衡说，“要是我在坑道里埋东西，我就埋这个。”
“一根绊线，连着储液罐的阀门，有人往里一走，脚底下一勾，阀门一开，两百米的坑道就是两百米的毒气室。”
引擎盖边上，一圈人没一个出声的。
“所以，”秦振盯着他，“正门走不了。”
“走得了。”张衡说，“让防化班的人先进去，把东西找出来拆了，然后我从正门走。”
“你？！”
“对。”张衡点点头，“我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去，一路走到零号库门口。里头那个人会盯着我，与此同时，林队带人从竖井往下降。”
秦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六十多米的竖井，黑灯瞎火的往下降，你知道有多难吗？特警队里能干这个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三四个。”
“所以得加一个。”张衡侧过身，看了一眼陈七，“他吊了八年威亚，从三十层楼的楼顶往下跳，从火车顶上往下摔……这些年，江屿白电影里那些让全网尖叫的镜头，全是他吊着一根钢丝替他干的。”
“六十米的竖井，对他来说跟下楼梯差不多。”
陈七往前跨了一步。
“秦队，那是我妈！她要是在下面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得是我！”
秦振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头冲特警队长点了点头。
“给他一套装备！”
队伍出发之前，张衡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王建国。
“小张，祁天穹撂了。”
“撂了多少？”
“撂了个底儿。”王建国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恶心，“二〇二一年三月那天晚上，人没了以后，是引路人带着两个人上门，把江屿白装进一只冷藏箱抬走的。”
“引路人跟他说，壳存进零号库，每年交一百万保管费。”
张衡愣了一下：“保管费？”
“对，保管费。”王建国冷笑一声，“按年交，跟租仓库似的，五年五百万，一分不少。”
“祁天穹说，引路人当时还特地跟他交代了一句——壳在库里一天，你们的秘密就安全一天。”
“哪天保管费断了，壳就会自己走出来。”
张衡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三十九格抽屉，不是什么仓库。
是三十九张欠条。
蝉蜕把每一个客户的“壳”，都攥在自己手里。
你乖乖交钱，壳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零下十几度的抽屉里，一躺就是十年、二十年。
你哪天不听话了，抽屉一拉开，就是一具铁证如山的尸体。
这哪是蜕壳。
这是一辈子的卖身契。
“零号库在哪儿，祁天穹知道吗？”
“不知道，他就交钱，连库门朝哪边开都没见过。”
“行。”张衡说，“那我们去替他看看。”
山顶那条路，早就被荒草和塌方埋得看不出样子了。
林晚带着三个特警还有陈七，打着头灯扛着绳索，在雾里一寸一寸地往上摸。
六点出发，一直摸到晚上十点半，才摸到竖井口。
晚上十点四十分，鹰嘴崖。
一道锈迹斑斑的防护门，嵌在一面几十米高的崖壁里，门上的焊缝被人用气割切开过，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
口子边上的铁锈是新的。
防化班的四个人穿着厚厚的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打着头灯，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
张衡站在门外，戴着耳机，听着里头的动静。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发现了。”
耳机里，防化班长的声音传了出来。
“主坑道往里一百二十米，离地二十公分，有一根钢丝横在坑道中间，刷了黑漆，不贴着地面看根本看不见。”
“钢丝一头连着一根拉杆。”
“拉杆另一头……”
他顿了一下。
“接在一根从底层机房一路引上来的液氨管子上，管子上焊了一个快开阀，一勾就开。”
门外，秦振狠狠地骂了一句。
“拆！”张衡说。
又过了十分钟。
“拆了。”防化班长长出了一口气，“阀门封死了，管子切断了，坑道里的氨浓度正常。”
张衡摘下耳机，拿起对讲机：“林队，你们那边呢？”
对讲机里传来了林晚的声音。
“格栅剪开了，绳子挂好了，随时可以下。”
“等我信号。”
“嗯。”
张衡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摘掉了身上那件防刺服，随手扔给了旁边的特警。
“哎，你——”
“穿着这个像是来抓人的。”张衡说，“我是来接人的。”
他打开手电，弯下腰，从那道歪歪扭扭的口子里，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