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孙子叫什么，在哪儿念书？”张衡问。
“严晓峰，在墨尔本，今年大四……”福伯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部老人机，翻出一张照片，“这就是他……”
照片上，是一个穿连帽卫衣的年轻人，站在一栋红砖楼前，咧着嘴笑。
名字，城市，学校，照片。
一样不落。
张衡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答得太顺了。
顺得，像是背过很多遍。
“那昨天下午五点呢？”林晚开口了，声音冷冷的，“谁死了？”
“没人死。”福伯抹着眼泪，“二爷让老奴对外说，他心梗走了。家庭医生那边，是二爷早就打点好的……”
“昨天一早，也是二爷让老耿开着灵车，去七号库，把老爷……拉了回来。”
“二爷说，他要走了，走之前，得让霍振山先“死”一回。”
“他说，火化证一出，信托一成，四百个亿，就全是温少爷的。”
门槛边，温子谦整个人一僵。
“温少爷……是二爷在外头生的。”福伯看向他，叹了口气，“二爷说，他跟老爷的血是一样的。张法医就是拿温少爷跟老爷验上一百遍，也只能验出一个结果——亲生父子。”
“只要张法医在报告上签了字，全大夏，就没人能挑出毛病。”
又是签字。
张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一层，他昨晚在解剖台上就想明白了。
现在从福伯嘴里说出来，倒是分毫不差。
温子谦抱着那顶外卖头盔，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所、所以，我亲爹，是杀了我大伯、又冒充我大伯二十一年的那个人？”
没人接话。
“那我……”他咽了口唾沫，“我能申请，不当这个儿子吗？”
祠堂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霍振海人呢？”林晚追问。
福伯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走了，今天天不亮，就走了……他说，他在外头等着信托落地，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林晚眼神一凛，转身就去打电话。
祠堂里，谁都没有动。
两分钟后，她挂了电话，回过头，脸色有点难看。
“出入境那边查到了。”
“今天早上六点十分，霍振山的护照，在江城国际机场，走的自助通道。人脸识别通过，指纹核验通过。”
“航班飞新加坡，预计十一点四十分落地。”
她顿了顿。
“死亡证明昨天才开，户口还没注销，护照照样能用。”
“谁也想不到，去给一个躺在解剖台上的人下边控。”
霍启良“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眼泪都没擦干：“跑了？！杀了我爸，冒充我爸，骂了我二十年，现在跑了？！”
“追啊！还愣着干什么！包机！我出钱！”
“王局那边，已经在协调了。”林晚说。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审讯组发来的消息。她扫了一眼，念了出来。
“老耿交代了。昨晚拆拉手、开冷机、把车往七号库开，全是“老爷”打电话吩咐的。号码是一张不记名的卡，已经关机了。”
“老耿说，那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错不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线，全都对上了。
二十一年前，霍振海杀兄冒名。
昨天，霍振海假死脱身，指使老耿，灭口法医。
今天天不亮，霍振海飞往新加坡。
而福伯——
一个被拿捏了二十一年、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证人。
受害者。
干干净净。
张衡看着跪在地上的福伯，目光却越来越凝固，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到好像本就该如此发展。
但真是这样吗？
“福伯，您起来吧。”张衡开口了，语气居然还挺温和，“您是这个案子最要紧的证人。”
“不过，冰棺，寿衣，灵车，昨天您都经过手。按规矩，得给您采一套指纹，做个排除。”
他从勘察箱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指纹卡，又看了一眼供桌上那盒用了几十年的老印泥。
“老爷的手印按完了，二爷的手印也按完了，现在轮到您了。”
福伯伏在地上的身子，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张衡手里那张雪白的指纹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还是那么恭恭敬敬。
“应当的。”
他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往供桌这边走。
经过轮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下腰。
“老夫人，毯子滑了，老奴给您……”
话还没说完，那条羊绒毯的一角，从轮椅边上滑了下去，正正好好，落进了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里。
“呼——”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半人高。
“啊！”宋婉尖叫了一声。
“老夫人！”
福伯一声大喊，一把扯住那条着了火的毯子，往外一甩，脚下像是被轮椅的踏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两只手，直直地，按进了那盆炭火里。
“嗤啦——”
一股焦糊味，瞬间冲满了整个祠堂。
张衡离得最近，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扑了上去，一把攥住福伯的两条胳膊，往外猛拽。
拽的那一下，他心里猛地一沉。
福伯的胳膊，在往下压。
一个人被炭火烫着了手，本能是往外缩，往回抽，快得连脑子都来不及转。
可这双手，往下按的那股劲儿，比往外挣的劲儿，还要大。
前后不到两秒。
张衡硬生生把人拖了出来。
炭盆翻倒在地，通红的炭块滚了一地。林晚一脚踩灭那团着火的毯子，又抄起供桌上的茶壶，“哗”地浇了上去。
白烟腾起来，呛得满屋子人直咳嗽。
福伯跌坐在地上，两只手举在胸前，止不住地发抖。
十根手指的指肚，连着掌心，全是焦黑的一片，边缘翻起了一圈惨白的皮。
视野里，面板亮了起来。
【双手十指指腹及掌心，三度烧伤。】
【真皮乳头层，完全损毁。】
【指纹，不可恢复。】
张衡蹲在他面前，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不让我按这个手印，你就把十根手指头，按进了炭盆里。
七十多岁的人，对自己下得去这个手。
狠。
是真狠。
“老奴……”福伯疼得满头冷汗，脸上的皱纹都在抽搐，可他还是抬起头，看着张衡，扯出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笑。
“老奴这双手……怕是，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