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得干脆利落，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张衡看着他转身推起轮椅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太痛快了。
痛快得，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句。
霍家祠堂在主楼后面，是单独的一个小院，青砖黑瓦。门口两棵老银杏，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祠堂里阴冷阴冷的，比外头还低好几度。
福伯让佣人在老夫人的轮椅边上，生了一盆炭火，炭块烧得通红，“噼噼啪啪”地往外迸火星子。
“老夫人怕冷。”他弯下腰，替老人家把毯子往上掖了掖。
正面的供桌上，一排黑漆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
牌位底下正中间，挂着一个红木框子。
框子里，就是那张借条。
纸黄透了，边角起了毛，几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借条】
【今借到母亲周桂芝人民币捌仟元整，用于购买二手冷藏车一辆。待车跑出钱来，兄弟二人连本带利，一并归还。】
【借款人：霍振山霍振海】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二日】
两个名字底下，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笔迹跟上头不一样，更歪，更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利息：哥俩给娘养老。】
温子谦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念了出来。
念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祠堂里，也跟着静了一瞬。
谁能想到呢？四百亿的霍氏帝国，起点是一张八千块钱的借条，和一句“哥俩给娘养老”。
张衡戴上手套，跟林晚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框子取下来，平放在供桌上。
他从勘察箱里取出那张十指指纹卡，又拿出一只高倍放大镜。
林晚把强光手电压低，从侧面斜斜地打过去，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换上微距镜头，把两个手印一张一张拍清楚，发给了老周。
“老周，加急。两个手印，分别跟尸体十指、跟系统里那套“霍振山”比。”
等结果的那几分钟，祠堂里谁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张衡弯着腰，凑在放大镜后面，一寸一寸地看着那两个手印，看了很久。
五分钟后，林晚的手机响了。
免提。
“林队，张主任，比出来了。”老周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子古怪，“借条上，“霍振海”名字底下那一枚……”
“跟尸体右手拇指，认定同一。”
““霍振山”名字底下那一枚，跟系统里霍振山这二十一年的指纹，也对上了。”
祠堂里，“嗡”的一声。
像是一瓢凉水，泼进了那盆烧红的炭里。
冻了二十一年的，是霍振海。
二十一年来坐在霍家主位上的，是霍振山本人。
是霍振山，在二〇〇三年七月的那条船上，砸碎了亲弟弟的后脑勺，把他塞进了自家的冷库，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福伯，说对了。
福伯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奴本想……替老爷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的。”
“那天夜里，船上的人都睡了，老爷跟二爷在甲板上喝酒，为了公司往南边铺冷库的事，吵了起来。二爷脾气暴，先动的手……”
“老爷说，他是失手。”
“失手以后，他怕了。他是霍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坐牢。他打了个电话，叫来了人，把二爷……送进了七号库。”
“从那以后，老爷就再没下过山。他不敢见人，不敢见少爷们，更不敢见老夫人。他说，他一闭上眼，就看见二爷躺在甲板上，瞪着他。”
福伯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二十一年，老爷心里苦啊。”
说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兄弟反目，失手酿祸，愧疚隐居，二十一年。
一个冷库藏尸的恐怖片，愣是被他讲成了一出催人泪下的苦情大戏。
祠堂里，彻底乱了。
“不可能！”霍启明的脸涨得通红，“爸不是那种人！”
“我就说！我就说那老头子不是好东西！”霍启良一嗓子吼完，又卡壳了，“不对……那他到底还是不是我爸啊？”
“是！”梁律师抢着开口，脸上的血色全回来了，“既然这二十一年一直是霍振山先生本人，那补充条款就是老先生亲笔所签，合法有效，信托……”
“梁律师。”
张衡打断了他。
他看都没看梁律师，只是说了一句：“老周比得没错，指纹也没错，错的是这张借条。”
祠堂里的吵闹，一下子停了。
张衡拿起强光手电，往借条上斜斜一照。
“各位凑近点，看这两个手印的边。”
“一九八六年，咱们这儿按手印，用的是朱砂印泥。油性的，按下去，红色浮在纸面上。放个几十年，手印四周会泛出一圈黄黄的油晕，跟老照片上的霉斑似的。”
“可这两个手印，红色全吃进了纸纤维里，边缘干干净净，一点油晕都没有。”
“这是原子印油，九十年代才有，二〇〇〇年以后才满大街都是。”
“一张一九八六年的借条，用的却是十几年以后才流行起来的印油。”
“这就好比，一张清朝的地契上盖了个二维码。”
霍启明愣住了。
“还有更有意思的。”
张衡把放大镜，移到了“霍振海”那个手印上。
“活人的指肚是软的，往下一按，肉会往两边铺开，印出来是一个饱满的椭圆，越往边上颜色越淡，这叫压力过渡。”
“可这一枚，又小又圆，边缘发硬，就像拿一颗玻璃珠子按上去的。”
“纹线的外沿，还有一圈一圈细细的毛边，像水渍晕开了一样。”
他顿了顿。
“那是霜，按这个手印的那根指头，当时是冻硬的。指头上结的霜碰到印油，化了，就晕成了这个样子。”
祠堂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张衡放下放大镜，声音平平淡淡。
“二十一年前，有人走进七号冷库，走到B区十七号的货位跟前，抬起一只冻得硬邦邦的手，掰开大拇指，蘸上印油，按在了“霍振海”这三个字底下。”
“然后，再把自己的拇指按在了“霍振山”底下。”
“他照着原件，重新写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借条，裱进框子，供进祠堂，还登上了财经杂志，每年开春，亲手给它上一炷香。”
“因为他早就想到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指纹，来分他们兄弟俩。”
“所以，他提前二十一年，把标准答案给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