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个温度，他倒不怎么担心自己。
穿着外套，零下二三十度，撑个三四十分钟，问题不大。
读书那会儿，他背过整整一章冻死尸体的体征，什么反常脱衣，什么苦笑面容……
想到这儿，他决定还是先别往下想了。
他真正担心的，是冰棺里那位。
老爷子身上的组织，好不容易才化开了一小半，再这么冻下去，又得重新结一遍冰。二次冻融，细胞碎得稀里哗啦，今晚的冰冻切片，还看个屁？
这可不行。
张衡从勘察箱的最底层，拎出了一把手持电动骨锯。
“嗡——”
锯片高速转起来，在不锈钢的车厢里，响得格外瘆人。
他踩上折叠凳，对准蒸发器风机的供电线管，一锯下去。
火花一闪。
头顶的风机“呜”地一声，停了。
冷风，断了。
温控面板上的数字，在零下二十一度的位置晃了两下，不动了。
张衡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看了一眼冰棺。
“老爷子，委屈您再冻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张衡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外面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隔着车厢壁，闷闷的，却也听得清楚。
“门锁死了吧？”
“死了，拉手我刚才亲手拆的。”
“温度呢？”
“冷机一路开到底，这都快二十分钟了……零下四十度，铁打的人也该冻成冰棍了。”
“行，开门。把棺材推进七号库，那个小法医……也一块儿塞进去。”
“上头交代了，天亮之前，这辆车里什么都不能剩。”
七号库。
上头。
张衡把这两个词，牢牢地钉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看了看冰棺，又看了看车厢门，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把骨锯塞回勘察箱，往冰棺边上的地板上一躺，侧着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往怀里一揣，脑袋一歪。
一动不动。
“咔哒。”
车厢后门，被拉开了。
一道手电光照了进来，在车厢里晃了一圈，最后落在地板上那团一动不动的人影上。
“看，冻上了。”
一个矮壮的身影爬上车厢，蹲下来，伸手去探张衡脖子上的脉搏。
手指头刚碰到皮肤。
张衡睁开了眼睛。
“师傅，到站了？”
死寂。
手电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眉毛上还挂着一层白霜。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山里的夜空。
老耿整个人往后一弹，一屁股从车厢里摔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手电筒飞出去老远。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语无伦次：
“诈、诈尸了！诈尸了——！”
另一个男人也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黑暗里跑。
张衡慢悠悠地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霜，从车厢里跳了下去。
“师傅，别怕，我是活的，冰棺里那位才是死的。”
老耿听了这话，脸更白了，哆嗦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山路的拐角处，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白光。
“嘟——！！！”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像是一头被惹毛了的钢铁巨兽，在山谷里来回炸响。
一辆印着霍氏冷链标志的重型半挂冷藏车，咆哮着冲上坡道，一个急刹，车头稳稳地横在了空地的出口，把唯一的那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驾驶室的门“砰”地一下被推开。
一个身影从将近两米高的驾驶室里，直接跳了下来。
落地，起身，一气呵成。
林晚。
那个往黑暗里跑的男人，刚跑出去十几米，就被大货车的远光灯照了个正着，愣在原地，活像一只被车灯定住的兔子。
林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侧身，别臂，压肘。
“砰！”
脸朝下，摁在了地上。
然后，她回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坐在地上发抖的老耿。
老耿哆嗦着，自己把两只手举了起来。
前后不到十秒。
张衡站在灵车旁边，看着那辆比自己办公室还大的重卡，半天没合上嘴。
“林队……你还会开这个？”
“司机跑的时候，钥匙没拔。”林晚“咔嚓”一声，给地上那人铐上手铐，头都没抬。
“我是问，你还会开重卡？”
“警校的时候，自己考的。”
“警校还让考这个？”
“不让。”林晚站起身，拍了拍手，“所以是自己考的。”
张衡：“……”
他觉得，王局给他配的，可能既不是保镖，也不是搭档。
是个隐藏的全能型BOSS。
他这才有空，打量四周。
这里是半山腰上一片推平了的空地，四周全是黑压压的松树林。
空地尽头，蹲着一座巨大的灰色建筑，没有窗户，四四方方，像一口倒扣在山里的大棺材。
外墙上的白漆早就斑驳了，大门是两扇厚重的保温门，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白色的冷气。
门上，用红漆喷着两个大字。
“07”。
旁边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写着一行小字：霍氏冷链·西山七号冷库。
大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铁锁。
张衡盯着那扇门，视野里，面板闪了一下。
【检测到库区内存在与死者一致的人体组织残留。】
【残留时间跨度：约二十一年。】
张衡的指尖，微微一凉。
找到了。
这就是那具遗体，躺了整整二十一年的地方。
林晚已经走到了门边，伸手掂了掂那把锁，回头看他：“进去？”
“不急。”张衡摇摇头，“没有搜查令，进去拿出来的东西，到了法庭上全是麻烦。”
“先封门，人守着，一只苍蝇都别放出来。”
“遗体要紧。”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王建国听完，只沉默了三秒。
“我让特警队马上上山，搜查令天亮之前送到你手上。小张，你人没事吧？”
“没事，王局。”张衡看了一眼灵车，“就是冰棺里那位，又多冻了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他走到老耿跟前，蹲了下来。
老耿已经缓过来一点了，可一对上张衡的眼睛，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老耿师傅，跟了霍老爷二十多年？”
老耿低着头，一声不吭。
“谁让你把车开到这儿来的？”
“……冷机报警了。”老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着七号库近，开过来补点冷媒。门锁是自动的，我……我不知道里头有人。”
“自动锁？”张衡点点头，“那应急拉手呢？也是自动掉的？”
“车厢里那个屏蔽器，自己长出来的？”
“还有——”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林晚铐住的男人。
“刚才你俩在车外头说的，“铁打的人也该冻成冰棍了”，“把那个小法医一块儿塞进去”……你猜，我兜里的手机，录上了没有？”
老耿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我……我要见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