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算是这样张法医，你是法医，应该比我更懂。”
“马天放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我那瓶酒就算真有问题，他也不是死在我手上。”
“按法律，我这一条最多算个未遂。”
秦振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这老狐狸！被逼到墙角了，还在算刑期。
“陆总说得对。”张衡居然点了点头，“马天放这一条，算不算未遂，交给法院去判，那我们说说别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一张照片，推到陆鸿远面前。
照片上，是云顶湾那片被挖开的玫瑰园。
陆鸿远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马天放干的事，我不知情。”
“不知情？”
张衡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那是昨天下午，秦振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拍下的画面。
“秦队长，那片玫瑰园里的东西，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陆鸿远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去过那栋别墅很多次，知道后院有个玫瑰园，随口一说，有什么奇怪的？”
“是不奇怪。”张衡又抽出第二张照片。
那是许诺藏在冬青丛里的相机，两年前的一个早上拍下的。
照片上，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别墅门口，车牌江A·99999。
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式外套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正往后院的方向走。
“这是钟奎来“洗车”的那天早上。”张衡说，“您比他，还早到了四十分钟。”
“下着雨，大清早，您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专程跑到艺人家的后院，看什么？”
“看花吗？”
陆鸿远盯着那张照片，第一次，没有马上接话。
“还有这个。”
张衡把钟奎那个小本子的复印件，推了过去。
“陆总，大活，挖坑，五十万。”
“洗车，十万。”
“洗车，十万。”
“十月十四日，陆总，急活，清理，三十万。”
……
陆鸿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有前科的人，为了减刑，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好。”张衡把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B已成型，原件可以处理了。”
“发件邮箱，绑定的是您的私人号码。收件人，白崇山。”
“今天凌晨，白崇山和莫主任都被带走了。白氏的服务器里，S-01的文件，一共三百四十七个，一个不少。”
“苏曼卿那一条，跟未遂没有半点关系。”
张衡看着他，一字一顿。
“陆总，您是主谋。”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鸿远低着头，看着那封邮件，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久到秦振都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邮件，谁都能发；邮箱，谁都能注册；号码，谁都能借。张法医，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一样，都不是铁证。”
他靠回椅背上，甚至还笑了笑。
“我请得起全国最好的律师，韩东亭跑了，还有李东亭、王东亭。这个官司，打个三年五年，最后怎么判，还不一定呢。”
张衡没说话。
他看着陆鸿远，看着这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却还死死扒着最后一块石头的男人。
他知道，陆鸿远在等。
等那个人。
等那个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江城市局停掉主检、换掉专家、让案子翻个面的“老领导”。
只要那个人还在，陆鸿远就觉得，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王建国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桌前，把文件放在了陆鸿远面前。
“陆鸿远，跟你通报一个情况。昨天夜里十一点，省纪委的同志，在你那位“老领导”家里，把人带走了。”
陆鸿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进审讯室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这么明显的变化。
“他在留置期间，已经主动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王建国的声音很平。
“说明里写，他是受了你的蒙蔽和胁迫，才在马天放一案中，违规过问了案件办理。”
“他说，你曾经以他家人的安全相威胁。”
“他说，这些年，他对你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他说，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配合组织，彻底揭发你的违法犯罪行为。”
王建国把那份文件，往陆鸿远面前又推了推。
“需要我念一下原文吗？”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音。
陆鸿远盯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接着，肩膀开始抖。
最后，他整个人靠在审讯椅上，仰着头，笑出了声。
那笑声又干又哑，在不大的审讯室里来回撞，听得人后背发毛。
“受了蒙蔽……”
“受了胁迫……”
“毫不知情……”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收我三套房子、波尔多那个酒庄百分之十的股份的时候，怎么没受蒙蔽？”
“他那个宝贝外甥杜启航，评副高的时候论文抄袭被人举报，是我找人摆平的。那时候，他怎么没说我胁迫他？”
“他每年过年来我家喝的那几箱酒，一瓶就够普通人半年工资，他喝的时候，怎么不说毫不知情？”
陆鸿远笑够了，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抬起手，理了理皱掉的衣领，又把那几缕乱了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像是在给自己穿上最后一层体面。
“秦队长，给我换杯水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玻璃杯。”
秦振看了他一眼，冲门外点了点头。
一杯温水，装在玻璃杯里，放在了陆鸿远面前。
陆鸿远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既然他先开口了，那我也没必要替任何人扛着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从十年前说起吧。”
张衡和秦振，对视了一眼。
“十年前，星耀还只是一家小公司，账上的钱撑不过半年。”
“那年冬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手里有一件货，你一定会喜欢。””
“落款，是一只蝉的简笔画。”
“后来我才知道，道上的人都叫他“蝉蜕”。”
秦振的眉头，狠狠一跳。
“三天后的半夜，一辆殡仪馆的运尸车，开进了我在郊区的仓库。”
“车上卸下来一只尸袋，拉链拉开，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活人。”
陆鸿远看着秦振，慢悠悠地说。
“马天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