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用镊子夹起软木塞，掉了个头，对着光。
软木塞的顶端，同样的位置，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笔直地往下扎了进去。
“最细的那种医用注射针头。”
“隔着锡封扎进去，穿透软木塞，把溶好的药推进酒里，拔出来，再拿一点同色的蜡，把锡封上的针眼一封。”
“锡封完好无损，瓶口原封不动。”
“马天放就算拿显微镜看，也看不出这瓶酒被人动过。”
秦振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
张衡把放大镜往下压了压，对准了那粒深色的封蜡。
“这块蜡，是有人用指尖抹平的。”
“蜡这种东西，软，黏，最容易留指纹。”
他抬起头，看向技术员。
“马上提取，加急比对。”
技术员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锡封顶盖装进了物证袋，又迟疑了一下：“张法医，比对……跟谁比？”
秦振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内线。
“小周，今天上午陆鸿远在三号询问室喝过的那个纸杯，还在不在？”
“……在？好！马上送技术队！”
挂了电话，张衡看着他，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秦队，您连这个都留了？”
“废话。”秦振哼了一声，“那老东西在门口鞠躬鞠得跟真的一样，进了询问室，喝口茶都要拿手帕擦杯沿，老子看着就来气。”
“别人喝过的纸杯，老子舍不得扔，不行啊？”
张衡冲他竖起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
“还有一件事。”张衡指了指桌上那份毒化报告，“根据血液里的药物浓度，我推算过了。”
“死者摄入的剂量，大约是成人致死量的三倍。”
秦振一愣：“三倍？”
“对。”张衡点点头，“下药的人，压根就没打算让他醒过来。”
“换句话说，就算那天晚上许诺没有回去，马天放也活不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保姆或者助理“发现”他死在床上，私立诊所出一份“心源性猝死”，遗体当天火化。”
“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所以汤茉莉一个电话打过去，二十分钟，“清理师”就到了；化妆师随叫随到；私立诊所连夜出报告——”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临时找的。”
“是早就备好的。”
“陆鸿远唯一没算到的，就是马天放脖子上，会多出那几道指印。”
秦振听得后背直冒凉气，半天才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
他二话不说，又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
“……秦叔。”
顾彦辰的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彦辰，问你个事。”秦振也不绕弯子，“十三号晚上，你有没有给那个人，送过一瓶红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有。”
“我那天在外地开会，连电话都没顾上跟他打。”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嘲。
“而且，秦叔，我送他的东西，三年来，每一样都附了一张我手写的卡片。”
“一张打印的都没有。”
“这事，网上都知道。”
秦振看了一眼物证袋里那张印刷体的卡片，眼神更冷了。
张衡凑到手机边上，把酒标上的酒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了出来。
没办法。
法医的外语水平，主要集中在拉丁文的骨头名字上。
电话那头，再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这个酒庄，我知道。”
“是陆鸿远的。”
“去年他五十岁生日宴，我陪曼卿去的。宴会上，他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就是这个酒。”
“他亲口说的，这是他在波尔多的私人酒庄，一年就产几千瓶，从来不对外卖。”
“只送“自己人”。”
秦振和张衡对视了一眼。
“秦叔。”顾彦辰的呼吸，明显重了，“是不是……陆鸿远？”
“还在查。”
“好。”顾彦辰没再追问，只是咬着牙说了一句，“秦叔，需要顾家做什么，你一句话。”
电话挂断。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脚步快得带风。
“秦队！云盘打开了！”
屏幕上，是一个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的相册。
两年，七百多天，上千张照片。
进出别墅的车，进出别墅的人，时间、车牌、衣着，一张不落。
林晚点开十月十三号那一天。
晚上九点零七分。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别墅门口。车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手里拎着一只红色的礼盒。
照片拍得很清楚。
车牌，江A·99999。
“这车，眼熟吧？”
林晚又点开另一个窗口。
那是今天上午，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配图。
陆鸿远一身深灰色中式外套，站在市局门口，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
几百家媒体，长枪短炮，把那块车牌拍得清清楚楚，连特写都有好几张。
江A·99999。
一模一样。
物证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衡第一个笑出了声。
“陆总真是太客气了。”
“作个秀，还顺手帮咱们把物证拍好了。几百家媒体同步取证，比咱们技术队拍得还清楚。”
“星耀这家公司，从上到下，真是一脉相承的贴心啊。”
秦振本来憋着一肚子火，被他这么一说，硬是没绷住，嘴角抽了好几下。
笑完了，张衡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秦队，事情差不多清楚了。”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往下数。
“第一，那瓶酒，产自陆鸿远的私人酒庄，市面上买不到，只送他自己人。”
“第二，送酒的车，是陆鸿远的专车。照片、时间、车牌，全都对得上。”
“第三，卡片冒用了顾彦辰的名字，还是打印的。因为送酒的人很清楚，马天放只喝顾彦辰给的东西——能摸透这个习惯的，只有马天放身边最核心的那几个人。”
“第四，药是开瓶之前，用针头从瓶口注进去的。只有酒送出去之前，才有机会做这个手脚。”
“第五，剂量是致死量的三倍，奔着要命去的。”
“第六，当天晚上十点，马天放刚在电话里，勒索了陆鸿远五个亿。”
“第七，汤茉莉发现尸体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陆鸿远。二十分钟，清理师上门，化妆师、私立诊所全部到位，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放下手。
“马天放这颗棋子，不想再当棋子了，反过来要掀棋盘。”
“所以，下棋的人决定，把他从棋盘上拿掉。”
“这笔账，陆总算得比谁都清楚——给西岭那四家人一个亿，能买一个“有担当”的好名声；给活着的马天放五个亿，只能买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酒，是陆鸿远提供的。”
“药，也是陆鸿远下的。”
话音落下，物证室里一片死寂。
秦振盯着桌上那瓶红酒，拳头攥得咯咯响。
“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