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战鼓声骤然响起，像暴雨砸在铁砧上，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袁野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土墙后方，黑压压的“野王义从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
这些曾经是流民的新兵，此刻在重赏和身后西凉督战队的屠刀逼迫下，彻底发了疯。
冲在最前面的几千人，手里死死举着蒙着生牛皮的木盾，猫着腰，踩着烂泥，朝着几百步外的城墙靠近。
“嗖嗖嗖……”
城头的箭雨泼水一样砸了下来。
“笃！笃！笃！”
密集的箭矢狠狠地钉在木盾上，震得新兵们胳膊发麻，有的箭矢甚至穿透了盾牌，扎进了他们的手臂。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但后面的人根本不停，直接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流民们推着井阑，靠近城墙。
井阑上的义从军弓弩手，开始往城头射箭。
箭矢落在城头，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
守军们立即架设木幔皮帘，防御箭矢。
趁着守军躲避箭矢时，王季大声催促。
“推车！推云梯！上！”
随着王季的嘶吼，几百架沉重简易的云梯和几辆巨大的撞车，被几十人一组推着，在泥泞里嘎吱作响地往前挪。
“一、二、推！一、二、推！”
推车的义从军弓着身子躲在车底和盾牌后，头顶上箭矢打在木板上像下冰雹一样。
突然，城头砸下一块百斤重的滚木，“砰”的一声巨响，直接把一辆云梯的梯头砸断，木屑横飞，底下的几个兵当场被砸碎了脑袋，血水溅了旁边人一脸。
“别管！继续推！冲到城墙根底下！”
王季挥刀怒吼，还亲自砍翻了几个胆怯的士兵。
第一批冲到城墙下的义从军，顶着城头上倒下来的滚烫金汁和粪水，把云梯重重地搭在城垛上。
“爬！给我往上爬！先登者赏百金！”
王季大声吼道。
一听到“百金”，那些原本被吓得发抖的新兵，眼珠子瞬间红了。
王季吼完，他嘴里咬着环首刀，双手抓住云梯，踩着摇晃的木阶，顶着漫天箭雨疯了一样往上爬。
他旁边的一个同乡刚爬到一半，被城头守军一矛刺穿了胸口，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砸在下面的盾牌阵里。
王季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眼睛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城垛，以及城墙上那些惊恐的守军。
“杀啊……！”
当王季第一个跃上城头，反手砍翻一名守军时，整个怀县的城墙，彻底化作了一台绞肉机……
……
王季的悍勇，确实在城头撕开了一个缺口。
但他身后的义从军到底只是刚拿刀的流民，战斗经验和城头上那些杀红眼的王匡军根本无法相比。
张彪带着督战队亲自堵在缺口处，连砍了三个退下来的守军，硬生生用人命把口子给填上了。
“把那个黑甲将给我射下来！”张彪指着王季怒吼。
几名弩手瞄着王季放冷箭。
王季正砍翻一人，躲闪不及，左腿中了一箭，单膝跪地。
旁边的守军见状，几把长矛同时刺来。
王季拼死滚下城头，摔在下面的死人堆里，被几个同乡拼死抢了回去。
随着王季的退下，义从军的攻势终于被压制。
城头上滚木礌石像雨点般砸下，城下的哀嚎声渐渐盖过了喊杀声。
“张校尉，贼军退了！”
城头守军激动得大叫着。
李休瘫坐在血水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长出一口气：“终于……终于守住了。”
城头的王匡军一个个靠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他们握刀的手在抽筋，肚子里更是饿得咕咕叫。
有人刚想从怀里掏出点干粮，或者让人去城下弄点水来。
就在这时，城下再次响起了沉闷而肃杀的战鼓声。
“咚！咚！咚！”
城头守军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向女墙。
他们惊恐地发现，刚刚退下去的那一校义从军，根本没有回营。
他们就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退到阵后，被西凉督战队赶去大口喝水吃肉。
而另一支满编、生龙活虎的千人义从军，已经举着盾牌，拿着弓箭，推着新的云梯，踏着同伴的尸体，朝城墙逼近了。
他们甚至没有给守军喝口水的时间。
“继续进攻。”
中军高台上，袁野冷冷地说。
贾诩看了眼袁野。
在他的观察中，袁野只要进入战场就会变一个人。
冷血、肃杀，完全漠视生命。
那些野王义从军的死伤，袁野根本没当一回事。
这时，李蒙跑了过来。
“将军，王季受伤了，第一校伤亡过半。”
“那就换第二校顶上。第二校退下来，第三校接上。”
袁野的声音比冰块还要冷：
“传令，攻城持续一整天，不得停止进攻。每一校打半个时辰，轮流上。只要没死光，退下来就吃饭，吃饱了继续给我往上打。”
“唯……”李蒙咽了口唾沫。
贾诩听完，不由皱起眉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攻城的。
完全不在乎伤亡。
如果真要消耗敌人，完全可以让流民先上，没必要投入野王义从军。
贾诩甚至怀疑，袁野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怀县什么时候打下来，他只是在拿这座城，当磨刀石。
拿王匡的三万兵，来磨野王义从军的刀。
攻城从清晨打到日暮，又从日暮打到深夜。
义从军分成几十个方阵，就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下去，另一波马上扑上来。
城头上的王匡军，连吃饭都是在女墙后啃几口死面饼，刚咽下去，城下又来攻了。
王匡只能跟着袁野的节奏，轮换守城。
即便如此。
到了后半夜，守军也是疲惫不堪。
张彪不得不把预备队也填上了城墙，并且安排人用刀逼着城内的青壮百姓，让他们上城头协助守城。
相比起来。
袁野完全占据主动权。
义从军退下来，大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饱了的人躺在土墙后的背风处打呼噜，睡醒了一觉，抹把脸，拿起盾牌又往上冲。
……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怀县城头。
城墙上下，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护城河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王匡被人搀扶着走上城头，他已经一宿没合眼了。
他看向城外。
城下的袁军大营里，几十口大锅依然在冒着炊烟。
那些吃饱喝足的“野王义从军”，迅速列阵，准备迎接新一轮的轮班。
而在王匡身边，守军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城墙上，有的甚至手里还拿着刀，头一歪就睡着了。
他们实在太累了，累到连饿的感觉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