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孛星悬在紫宫上方，白波军在西河烧起了火，何进与宦官的明争暗斗，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刘焉不想卷进去。
他太常的位子坐得稳，但他看得清风向。
这风再吹下去，早晚会人头滚滚。
他想躲，躲得越远越好。
最初的目标是偏远的交趾。那里在南荒，瘴气重，路途远，中原的战火打不到那里去。
“阴求为交阯，以避时难”。
他想找个地方宅起来，等朝堂这阵风过去。
但这事不能明说。
刘焉不能直接跟天子讲“臣怕死，想去南方躲一躲”。
于是他以太常的身份，向刘宏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写得忧国忧民，字字句句都是为公。
他指出“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辄增暴乱”。
直言地方上的叛乱，根子在刺史权力太小，管不住事，加上用人不当，才越闹越大。
所以他的建议是“改置牧伯，选清名重臣”，把刺史换成州牧，派有威望的重臣去镇守。
这套说辞把私心包装成了公议。
地方失控是事实，刺史权力不足也是事实，他的逻辑链条无懈可击。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计划后来发生了关键转折。
侍中董扶私下找到刘焉，说了一句话：“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刘焉心里。
交趾太远，远到躲得了祸也成不了事。
但益州不一样。
蜀地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又有“天子气”的兆头。
如果京师真的乱了，益州就是最好的退路，甚至……不只是退路。
刘焉立刻改变了目标，转而谋求益州牧。
恰好此时，并州刺史张懿被屠各胡攻杀。
边疆进一步失控，朝廷急需“重臣”镇守四方。
刘焉的奏疏踩在了这个节点上。
“废史立牧”落地了。
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
刘焉出任益州牧，黄琬为豫州牧，刘虞为幽州牧。
州牧从此握有一州军政大权，地方割据的制度基础由此奠定。
刘焉走的时候，带着家眷、带着部曲、带着太常的排场，浩浩荡荡往益州去。
他嘴上说的是“为陛下镇守西陲”，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笔账。
刘焉走后不久，朝廷征发南匈奴兵，配合幽州牧刘虞讨伐张纯。
刘虞之所以能以“幽州牧”的身份征发南匈奴兵，恰恰是因为刘焉的“废史立牧”，给了他这个合法权力和名分。
在此之前，刺史权力有限，调不动南匈奴。
州牧制度落地后，刘虞有了总揽一州军政的大权，征发南匈奴兵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
南匈奴国人恐“发兵无已”，右部醯落等反叛，与屠各胡合兵十余万，攻杀单于羌渠。
其子於夫罗被立为新单于。
大汉边疆更乱了。
……
四月。
太尉曹嵩被罢免了。
他花了一亿万钱买来的太尉之位，只维持了数月。
消息传到洛阳城里，有人惊讶，有人摇头，有人暗地里松了口气。
曹嵩被罢免，让朝堂的紧张氛围稍微缓解了一下。
因为曹嵩才花了一亿万钱向刘宏表忠心，自愿站队宦官。
这么大一笔钱都花了，这么明确的姿态都做了，结果才几个月就被罢。
这让一些官员觉得，刘宏没有重启党锢的想法。
如果真要清算，何必先拿一个已经表了忠心的人开刀？
大将军府，正厅。
何进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报，眉头拧成一团。他的袍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半旧的绢衫。
袁绍站在案前，身形笔直，面色沉静。
袁绍对何进道：“大将军，一月大赦，四月罢太尉，看似安抚，实则陛下在试探朝臣反应。不可大意。“
何进摆了摆手，道：“本初多虑了。曹嵩才花了一亿万钱表忠心，几个月就罢，这说明陛下无心再搞党锢。若真要动手，何必先拿一个已表忠心的人开刀？“
袁绍道：“正因为他表了忠心，才先拿他开刀。如今朝野上下，如置在鼎中温水之内，只待一把大火，便成鼎中之食。“
荀攸等人相视一眼，都没插话。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本初，你说得也有道理。某会小心的。“
袁绍皱起眉头。
他看得出来，何进嘴上认了，心里却已松了警惕。
何进的目光放在案上。
三份军报摞在一起。
汝南葛陂黄巾再起，攻没郡县。凉州叛军没平，并州战火又起，汝南的战事也烧起来了。
三条战线围着洛阳，朝廷上下焦头烂额。
袁绍暗暗攥紧拳头，离开了正厅。
……
袁绍离开后，何进拿起军报，对众人道：“外患如此，朝廷更不会搞党锢了。“
幕僚中有人点头道：“大将军明见。如今朝廷三面用兵，陛下当以安内为先，断不会再起党锢。“
又有人接话道：“正是。曹嵩之事已见陛下之意，不会再动国本了。“
何进“嗯“了一声，他把军报放下，道：“传令下去，葛陂那边先调汝南本地驻军镇压，不必从洛阳调兵。“
“唯。”
……
深夜，书房内。
袁绍正在看书。
张寿推门进来，拱手禀报：“主公，人都安排好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半年来，袁绍通过不同的方式和时间，秘密往洛阳增派部曲。
走运粮车、走商队、走送葬队伍，每次三五人，最多不过十人，分散进城，分散藏匿。
到现在，洛阳城内有五百名袁家部曲。
虽然五百人不算多，但低调进城，瞒天过海，分散在各处，平日里谁也看不出来。
关键时刻，一炷香之内能聚齐。在宦官的眼皮子底下，在洛阳城里藏了一支伏兵。
真到了诛宦的时刻，必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袁绍对此很满意。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没有多说。
张寿又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袁野武艺高强，忠心可用，若让他担任屯长，独领一屯骑兵，以其武勇，关键时刻，必有奇效。“
袁绍听完，没有表态。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张寿偷偷观察着袁绍的反应。
袁绍摆摆手，“下去吧。”
“唯。”张寿拱手退出书房。
待张寿离开后，陈堪惋惜道：“可惜了，袁野现在，若是能有一儿半女……”
袁绍面无表情道：“有五百精兵，足矣。”
“主公英明。”陈堪拱手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