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正月末。
洛阳城北，刑场。
袁野跟着袁绍去了。袁绍是去“观刑”的，何进让朝中官员都去看，杀鸡儆猴。袁绍带了袁野，站在刑场外面的高台上。
刑场是一个夯土台子，四周有禁军围着。
台子中央立着一根木柱，马元义被绑在柱子上，身上缠着粗绳。他的衣服已经被剥了，露出被酷刑折磨过的身体。
此时，马元义的脸很脏，头发散乱，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围观的人，眼中没有一丝的屈服。
袁野站在高台上，看着马元义，死到临头，他还能有这般表现，当得上“好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天师会为我报仇的。”
“哈哈哈……”
马元义仰头大笑。
刑场上的人很多，有官员，有禁军，有百姓。
官员们站在高处，面无表情。
百姓们挤在低处，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带着孩子来看，多数是来看热闹。
监刑官念了判词。
大致是太平道妖贼，图谋不轨，窃入京师，觇视朝政，罪大恶极，处以车裂。
监刑官念完，挥了挥手。
行刑的甲兵走到马元义身边。
甲兵把马元义从柱子上解下来，把他的四肢和头分别绑在五辆马车上，然后他们翻身上了马。
袁野看着马元义。
马元义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的嘴张着，继续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然后五匹马同时被鞭子抽了一下，往五个方向跑。
马元义的身体被扯开了。
画面很血腥，鲜血喷溅出来。
袁野平静的看完，没有丝毫的恐惧和不忍。
袁绍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行刑结束，袁绍转身，下了高台。
袁野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到处在杀人。
被抓住的太平道信徒，一批一批地押上来，一批一批的砍头。
有的用刀砍，有的用斧劈。
人头滚了一地，血顺着石板路流，流进了水沟里。
围观的人很多，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热闹。
朝廷的告示贴满了洛阳城。
通缉张角、张宝、张梁。
通缉太平道的三十六方渠帅。
悬赏很高，一个渠帅的人头，值一千金，张角的人头值万金。
然而，张角已经不在家了，官兵扑了个空。
……
冀州，巨鹿。
消息传到巨鹿时，张角还没睡。
“咳咳咳……”
张角病了，他伸手去拿茶碗，手抖得厉害，茶碗磕在牙上，水洒了半盏。他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止住颤抖。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火苗晃来晃去。
张角坐在暗处，看着那点黯淡的火苗，像在看自己的命。
忽然，门被推开。
张宝冲进来，脸上全是汗，眼睛通红。
“大哥，唐周当了叛徒。”
张角抬起头。
“唐周向朝廷告了密。马元义在洛阳被抓，车裂。封谞、徐奉也被抓了。朝廷搜捕令已经下了，冀州这边也接到了缉捕令，幸好我们没有留在家里。”
张角的手停止抖动，他慢慢站起来。
张角道：“提前起事。”
张宝愣了一下：“各方都还没准备好……”
“等不到三月了。”张角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他站在风口里，瘦削的身影被吹得衣袍翻飞：“唐周告密，朝廷搜捕。马元义死了，洛阳的内应断了。再等下去，我们连起事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
“传令三十六方，即刻起事。”
张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转身跑了出去。
张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巨鹿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星光黯淡。
天亮之前，传令的信徒从巨鹿出发，骑着快马，奔向四面八方。
有的去冀州各处，有的去青州，有的去幽州，有的去兖州，有的去徐州，有的去豫州……
每一骑都带着同样的命令——即刻起事。
最先响应的是巨鹿。
天还没亮，巨鹿城外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头上都裹着黄布。
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枪，有人拿着锄头、棍棒、竹矛。
他们站在那里，呵出的白气汇成一片，像地面的云。
张角走上临时筑起的高台，站在最高处。他穿着一件黄袍，手里握着九节杖。
风很大，吹得张角的衣袍猎猎作响。
张角举起九节杖。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城下的人跟着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声音从空地蔓延到四面八方。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片黄色的海。虽然他的身体不太好，但是眼神很坚定：“大军开拔！”
张梁骑上马，带着人离开。
他们的方向是东面，广宗。
张宝骑上另一匹马，带着另一队人往北走。
张角站看着两个弟弟带着人马消失在晨雾里。
……
广宗县外。
张梁的人马到了广宗城下。
广宗的守军不多，城墙也旧了。
张梁没有围城，没有劝降。
在张梁后面是几万流民。
每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衣裳破得露出肋骨，眼睛空洞洞的。
他们是跟着黄巾军走到这里的。
现在张梁让他们打头阵。
张梁没有逼他们，他只是站在阵前，说了一句话。
“城里有粮，取之得活。”
此时，广宗县令张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黄巾军。
他四十来岁，面白，须短，穿着一身黑色官袍，腰里别着一把剑。
他身后站着县丞李厉，几个县吏，还有百来个守军。
“来了。”李厉低声说。
张固点了点头。他看见黄巾军从远处涌来，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从地平线上涨上来。
旗子很多，黄的，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固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
百来个人，站在城墙上，稀稀拉拉的，连墙垛都站不满。
张固的心里沉了一下。
“把滚木擂石准备好。”张固道，“箭矢呢？”
“能用的只有不到三千支。”李厉道。
东汉末年，从皇帝到官员，都在想着法捞钱。
营中兵马，大多数是老弱病残，武库更是没眼看，像样的甲胄都没几件。
张固现在无暇追责，因为他的县令是买来的，去年底才上任，还没回本。
黄巾军到了城下。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停下来，列阵。阵形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武器也很杂，有刀，有枪，有竹矛，有锄头，有棍棒，有人甚至赤手空拳。
张固站在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
城下的都是一群乞丐，连像样的工程器械都没有。
张固的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忽然，黄巾军阵前涌出一群人，瘦得皮包骨头，衣裳破得露出肋骨，眼睛空洞洞的。他们拿着棍棒、竹矛，站到了黄巾军的最前面。
这些流民是要打头阵的。
“准备放箭。”张固道。
流民冲了。
他们从城下冲过来，赤手空拳，或者拿着棍棒、竹矛，冲向广宗的城墙。
他们没有云梯，没有攻城车，只有临时打造的简易梯子。
“放箭！”
弓箭手松开弓弦。
箭像雨一样落下来，扎进流民堆里。
流民倒了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又倒了一片，再后面的人继续冲。
箭雨一波接一波，城墙下面堆满了尸体。
“滚木擂石！”
守军把滚木擂石推下城墙。
滚木砸在流民头上，擂石砸在流民身上，砸倒了一片又一片。
流民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张固松了一口气。
“大人，贼寇不过如此。”李厉站在旁边，脸上露出笑意。
张固没有接话。他看着下面的黄巾军。黄巾军没有退，也没有动。他们站在流民的尸体堆后面，看着城墙，一动不动。
张固觉得不对劲：“他们在等什么？”
李厉也愣住了：“不知道。”
张固盯着城下的黄巾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
是从城门方向传来的。
他猛地回头，看见城门下面乱成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城门附近聚了一群人。他们穿着百姓的衣裳，头上裹着黄布。他们拿着刀，拿着棍，冲向城门，砍倒了守门的卒子。
“快，快拦住他们！”
张固慌忙拔剑，但来不及了。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