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回到酒店的时候，江挽月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盒子。
“妈。”
江挽月转过头，眼睛还是肿的。
“买了点吃的。”杨清把袋子放在桌上，“粥和包子。”
江挽月摇头：“我不饿。”
“那也得吃。”杨清把粥盒打开，勺子递过去。
江挽月接过勺子，低头舀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杨清在旁边坐下，自己吃了个包子，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瓷碗的声音。
江挽月吃了小半碗就停了，杨清也没逼她。
晚上九点多，江挽月躺下了，杨清坐在另一张床上刷手机。
十点半，江挽月的呼吸慢下来了，应该睡了。
杨清把灯关了，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想让自己睡过去，眼皮刚合上不到十分钟，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杨清睁眼，桌上那个白色的骨灰盒，盒盖边缘在往外冒烟。
白色的雾气，一缕一缕的，往上飘。
杨清坐起来，盯着那个盒子。
雾气越来越多，从盒子里钻出来，在空中绕了几圈，慢慢凝成一个人形。
杨清的手攥紧了床单，那个人形越来越清晰，身高，轮廓，五官。
杨旭，他爸站在桌子旁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没有影子。
杨清张了一下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儿子。”杨旭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对不起。”
杨清盯着他，没动。
“梦梦的事，一直瞒着你们。”杨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杨清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对得起我妈吗？”
“我知道这对不起你和你妈。”
杨旭低下头，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上传来声音。
“清清，怎么了？”
江挽月醒了，她坐起来，看着杨清的方向。
“你在跟谁说话？”
杨清走过去，伸手过去，江挽月把手放进他掌心。
下一秒，江挽月的手抖了一下，她看到了。
桌子旁边站着的那个人，穿着杨清上次在殡仪馆见到他时穿的那件衬衫，脸是完整的，不像殡仪馆里那样塌了一块。
“……杨旭？”江挽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杨旭看着她，嘴动了动：“挽月。”
江挽月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想下床，腿软了一下，杨清扶住她。
“妈，坐着。”
江挽月坐在床边，手还被杨清握着，她死死盯着杨旭，眼泪一直在流。
“你……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杨旭说，“我没时间了，有些事得交代清楚。”
杨清看着他，没打断。
“梦梦……”杨旭停了一下，“希望你们能照顾她。”
江挽月的手指在杨清手里收紧了。
“她妈妈没了，就剩她一个人。”杨旭说。
“她生病了，精神上的，从小就这样。”
杨清盯着他：“还有什么。”
“家里有张卡。”杨旭说，“在书房抽屉最下面那层，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我每个月存两万，存了十年，有两百四十万。”
杨清没说话。
“还有一份钱，是留给梦梦的，在她妈妈那边的柜子里，有五十万。”
“基金账户里还有两百万，你记得去取。”
杨清点了一下头，杨旭的身形开始变淡了，边缘有些模糊。
“时间不多了。”他看着江挽月，“挽月，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江挽月张开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混蛋……”
杨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我知道。”
他看向杨清：“儿子，你妈就交给你了。”
“还有梦梦，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好。”
“你们……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杨旭的身影彻底散了，白雾缩回骨灰盒里，盒盖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挽月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杨清抱住她。
“妈！”
江挽月没应，她闭着眼，身体软了下去。
杨清慌了，他把江挽月放平在床上，手探她的鼻息，还在呼吸，心跳也有。
他掏出手机打120，报了酒店地址和房间号。
“我妈晚上受了刺激，现在昏迷了。”
“好的，救护车马上到。”
杨清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握着江挽月的手，她的手凉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
杨清低头看着她，脑子有点乱。
他爸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杨清的手指在江挽月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他现在得做三件事。
第一，等救护车，把他妈送医院。
第二，明天去找那张卡，还有那份留给杨梦的钱。
第三，想办法把杨梦接过来。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这么做。
他爸最后那句话说得很清楚，“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好”。
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响了，杨清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担架车。
“病人在哪？”
“这边。”
他们进来，把江挽月抬上担架，杨清跟在后面，拿了房卡和手机，骨灰盒他看了一眼，没动，锁上门跟着下楼。
救护车开得很快，十五分钟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医生问了一堆问题，杨清一个一个答。
“病人今天情绪怎么样？”
“很不好，她丈夫去世了。”
“有没有既往病史？”
“没有。”
“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
“没有。”
医生记下来，转身进了抢救室，杨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腿上。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盯着抢救室的门，门是关着的，里面的人影在晃。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医生出来。
“家属？”
“我是。”杨清站起来。
“病人是情绪性昏厥，没有大问题。”医生说。
“我们给她输了点液，醒了就可以回去，但这两天要注意情绪，别再受刺激。”
杨清点头：“好，谢谢医生。”
医生转身走了，杨清又坐回椅子上，护士推开门：“家属可以进去了。”
杨清走进去，江挽月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妈。”
江挽月转过头，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清清。”
“嗯。”
“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你爸了？”
杨清站在病床旁边，看着江挽月的眼睛。
江挽月的眼睛里还有泪痕，睫毛湿着，盯着他，等他回答。
“嗯。”杨清说。
江挽月的手指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松开了。
“我看到他了，他站在桌子旁边。”
杨清没接话。
“他跟我说对不起。”江挽月的声音很轻。
“他还说……说什么来着……”
她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
“他说家里有张卡。”
杨清点头。
“他说……”江挽月停了一下，“他说还有个女儿。”
病房里安静了，走廊那边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
“不是幻觉。”杨清说。
江挽月转过头看他。
“妈，他确实还有个女儿。”
江挽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十三岁，叫杨梦。”杨清说，“车祸那天，她妈妈林舒宁也在车上。”
江挽月盯着天花板，眼泪又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到枕头上。
她没哭出声，就是流，杨清站在旁边，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民政局的人跟我说的。”杨清说，“我今天下午去看了她。”
江挽月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
“人怎么样。”
“很瘦，不爱说话，蓝色的眼睛。”杨清说，“她妈妈没了，就她一个人，现在住在江城的房子里。”
江挽月没说话，眼泪还在流，过了很久，她开口：“你爸……”
她说不下去了，手抬起来捂住眼睛。
杨清没动，就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她手背上。
江挽月哭了一阵，声音压得很低，护士路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进来。
哭到后面，她把手放下来，眼睛红得厉害。
“清清。”
“嗯。”
“你爸让我们照顾她？”
杨清点头：“他说她生病了，精神上的，从小就这样。”
江挽月闭上眼，没睁开，过了十几秒才出声。
“那就照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