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琅琊城东的铸造场上，早就已经人满为患。
日光斜斜铺在青砖地上，将排列整齐的炉台与铁砧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日来看热闹的百姓比昨日少了大半，留下的大多都是真正的江湖人。
江湖人的事，本就与寻常百姓无关，他们仍旧需要工作与学习。
毕竟只有虚拟世界的人，才能做到脱产生活。
梦无痕和璇玑依旧坐在看台前排，看着场内的比赛。
璇玑托着下巴，目光追着那些正在整理衣袖的参赛者，嘴里小声嘀咕。
“让剑客学铸剑，这算哪门子道理？我做饭好吃也不代表我懂得种地呀。”
“庄主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梦无痕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场内那道青色身影上。
其实她心里也跟璇玑想的一样，但奈何铸剑山庄是主办方，解释权都在对方手上。
此刻比赛场内，三十名参赛者已经各自站到了自己的炉台之前。
每张台面上整齐地摆着三块粗铁、一柄锤子以及一把钳子。
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烧好了，橘红色的火光从炉口透出来，将周围几尺的地面都烤得微微发烫。
楼夭站在自己的炉台前，伸手试了一下炉温，掌心被热气烘得有些发干。
昨夜发生的事情，对楼夭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他已经杀过不少人了。
除了在泗阳城里的虎老大以及青城山脉那帮杀手，还有一些山匪之类的角色。
至于霜寒剑与敕赢，幽冥阁与琅琊王氏……这些东西就留着那些大人物操心吧。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箴言，对方正在检查锤柄是否松动。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了。
楼夭凑到箴言的身边：“箴言，会赢吗？”
“……”
“问你话呢，给个回应呗？”
“会赢的。”
楼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重新回到炉灶边，开始琢磨待会儿怎么炼剑。
他是有自信能够打造不错的剑胚，但也觉得没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行走江湖定然不免遇到烦心事，最重要的还是放平心态，开心最重要……”
不远处的谈晨，此刻似乎正对着铁锤发呆，眼角眉梢满是倦色，显然是彻夜未眠。
少女在心中对着清尘诉苦：“师尊师尊，我想摆烂了，反正都已经前三十了……”
清尘：“总要尝试一下吗？”
“师尊你可以代打吗，您之前不是说过，危急关头你会出手吗？”
“……我附身你的机会，只有三次。”
“我现在就要用一次！”
谈晨霎时间喜笑颜开，心想居然有整整三次机会。
清尘被谈晨的反应整得彻底无语了，也算是理解谈朝暮的痛苦了。
白马非流站在她旁边的炉台前，倒是比谈晨从容几分。
此刻他正用钳子夹起粗铁翻看质地，像是在评估自己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东西来。
“虽然我不会炼剑，但是模仿那几个铸剑山庄的弟子，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楼夭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更远处的风陵渡身上。
那青年站在自己的炉台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粗铁的边角。
可楼夭却发觉，风陵渡似乎并不开心，而且注意力压根没放在铸剑这件事上。
“是因为霜寒剑……还是因为什么事呢？”
也就在这时候，剑秦走上了高台，身后跟着两名长老以及一众弟子。
剑秦站在台前，目光扫过场内三十人，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能够走到如今这一步，便已经是证明了你们在剑道上的天赋。”
“今日这一关，不求诸位铸出神兵，只求你们亲身体会一柄剑从无到有的过程。”
“至于今日未能过关的参赛者也无须气馁，铸剑山庄的宝剑，依旧会赠予诸位。”
话音落下，剑秦微微侧身，朝身后一众弟子长老颔首示意。
众人齐齐动手，木匣整齐开启，匣中长剑赫然在目。
日光倾泻而下，落在那些剑身上，冷冽的锋芒反射开来，铸造场被映得更亮几分。
而观众台上，在短暂的死寂之后，轰然炸开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平日里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江湖人，此刻竟也像是头一回开眼。
前排有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像一锅被猛火煮沸的水。
“那是……北冥寒铁淬的？”
“不止，你仔细看那纹路，像是叠打了九次以上……”
“铸剑山庄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高台之上，几位原本闭目养神的长老也睁开了眼。
如果说昨天的机关高塔，证明铸剑山庄不只有铸剑工艺，那么今日这出亮剑，便是在告诉天下的所有人——铸剑山庄的铸剑工艺，依旧是如今的天下第一。
楼夭的目光从那些剑身上一一掠过，心里暗自吃了一惊。
“这……铸剑山庄可真是名不虚传。”
楼夭自认为眼力过人，要知道这木匣之中的每一柄剑，品质都远在月翎剑之上。
其中有几柄品质不凡，甚至已经隐隐接近自家师尊那柄砚霜剑的层次。
虽然说徐月汐被称作当今的天下第一，但从来没有人说她的剑是天下第一剑。
楼夭正在仔细打量，毕竟若是自己通过了这一关，就可就要从中挑选宝剑。
也就在这时候，楼夭眼角余光注意到斜前方的风陵渡，正盯着靠左第三把剑。
那是一柄通体呈暗青色的长剑，剑脊缎纹如流水绕柱。
也是这批宝剑里，品质最好的那一把。
楼夭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那把剑是你铸的吧？”
风陵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楼夭又看了一眼那柄剑：“真是好剑。”
风陵渡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柄暗青长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它还可以更好。”
楼夭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的炉台前。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