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五点二十八分睁的眼。
没有闹钟。
十四年部队留下的东西，有些比刀疤还深。
他在黑暗中躺了两分钟，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盼盼睡得很沉。
起身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闻到了味道。
米粥。
林炎脚步顿了一下。
厨房的灯亮着。
苏倾城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头发随手绾了个髻，身上围着一条碎花围裙。
那种超市里十五块一条的款式。
灶台上小火咕嘟着白粥。
旁边的砧板上码着切好的小咸菜，萝卜丁、黄瓜条、腌姜片。
分三个小碟子装着，摆得整齐。
一个搪瓷小碗倒扣在蒸锅上，掀开一条缝往外冒气。
蒸蛋羹。
林炎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到灶台角落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食谱上。
赵永刚手写的那份。
术后恢复期饮食建议，A4纸打印，一共三页。
现在那三页纸上密密麻麻多了一层字迹。
娟秀的钢笔字，每道食物后面标注了“可以”或“不可以”。
白粥旁边画了个对勾，括号里写“稠度参考：能挂勺但不糊”。
蒸蛋羹后面写着“水蛋比1:1.5，大火转小火，八分钟”。
有几处涂改过。
像是做过不止一次。
苏倾城掀锅盖的时候发现粥面冒泡冒得有点急，把火关小了一格。
搅了两下，又尝了一口。
“咸了。”
她往锅里加了半勺水，搅匀，再尝。
皱了一下眉，勉强点了点头。
林炎没出声。
转身去院子里站了几分钟。
桂花的味道淡了一点。
昨晚下了一阵小雨，花瓣落了些在草坪上，深浅不一。
他回来的时候苏沐风正从外面进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
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自家妹妹的打扮。
视线从碎花围裙移到灶台上的小碟子，又移到那本批满笔记的食谱。
嘴张开了。
苏倾城回头瞪了他一眼。
苏沐风把嘴闭上了。
他绕了个大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复杂。
他妹妹长这么大，进过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还是十六岁，把微波炉炸了。
现在她在煮粥。
而且看那本食谱的磨损程度，不是第一次。
苏沐风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说出去他爹得从京都飞过来确认他没产生幻觉。
六点十分。
林炎上楼把盼盼抱下来。
盼盼还没完全醒，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睛眯着，粉色兔子夹在腋下。
坐到餐桌前，盼盼揉了揉眼睛。
桌上摆着白粥、三碟小咸菜、一份蒸蛋羹。
盼盼看了看粥，看了看蛋羹。
又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
苏倾城正在解围裙。
盼盼看了她几秒。
“阿姨。”
苏倾城解围裙的手停了。
“一起吃。”
厨房安静了一瞬。
苏倾城把围裙从头上套下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动作很自然。
盼盼低头喝粥。
小勺子舀得很浅，每次只一点点。
喝了两口，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碟蒸蛋羹上。
她看了看蛋羹，看了看苏倾城，拿勺子指了指。
“阿姨你吃这个。好吃的。”
蒸蛋羹只有一小份。
搪瓷碗就巴掌大，按盼盼一个人的量做的。
盼盼把它往苏倾城的方向推了一下。
推了大概两寸。
苏倾城看着那碟蛋羹。
她见过的东西很多。
京都苏家宴席上单道菜比这张餐桌都贵。
商业晚宴上有人往她面前推过百万的礼盒。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这碟蒸蛋羹她看了三秒才拿起勺子。
舀了很小的一口。
“嗯，好吃。”
把碗推回给盼盼。
盼盼笑了。
嘴唇上那排淡粉色的疤弯起来，弯成一道浅浅的月牙。
她重新低下头喝粥，左手没有再挡在碗边。
林炎端着碗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喝。
苏沐风坐对面，夹了一筷子腌姜片放进嘴里。
咸的。
还有另一种味道，从嗓子眼往上顶。
他咬着姜片使劲嚼了两下压回去。
饭吃到一半。
盼盼忽然放下勺子，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合照，展开看了两秒。
然后小心翼翼地竖在碗旁边，靠着酱油瓶立住。
照片里的王离朝着餐桌的方向咧嘴笑。
盼盼拍了拍照片。
“爸爸也吃。”
桌上五个人。
四个活人，一张照片。
粥还冒着热气。
院子里早晨的桂花味飘进来，比昨晚淡，但还是甜的。
吃完饭。
苏沐风去客厅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表情平淡。
“李淑芬找到了。”
他看着林炎。
“凌晨三点多，东郊二环一个加油站的监控拍到她，交警例行盘查发现身份证信息异常，移交了派出所。目前人在江城第二看守所，虐待未成年人，正式立案了。”
林炎点了一下头。
没有别的反应。
苏倾城从沙发上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陆择安已经对接检察院了。虐待罪，从重起诉。全套证据链他昨天就整理完了。”
她抬头。
“判不了死刑。但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林炎低头看了一眼客厅地板上的盼盼。
她正抱着粉色兔子趴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本穿雨靴小兔子的绘本。
她一边翻绘本一边偏头看动画片，忙得不亦乐乎。
林炎把碗放进水池，冲了冲。
...
中午。
盼盼午睡了。
林炎把她房间的门带上，走进对面的书房。
坐下来不到两分钟，手机响了。
张卫国。
“昨晚罗敬山拨了那个号码。”
张卫国开口就是正事，但语速比平时慢。
““财神“那个。通话十一分钟三十二秒。信号截获了，内容没破，对方用的是军用级加密协议。”
林炎没说话。
“通话结束后七分钟，罗敬山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江城本地的。这次我们截到了片段。”
“钱观鹤。”
张卫国没正面确认，但也没否认。
“通话里提到一个词，“条件“。罗敬山原话：“他同意了。“”
“林炎。一个横跨三大洲、操盘数百亿的人，亲自下场管一个地方城市的事，图什么？”
林炎看着窗外。
“除非盘子比我们看到的大。”
张卫国“嗯”了一声。
嗯完之后又沉默了几秒。
“之前我一直在想，罗家的资金链为什么追到中间就断。现在看来，不是断了，是有人从上面把链子整条抽走，换了条新的接上。我们追的那条，从一开始就是给我们看的。”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下一步什么打算？”
林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之前是他们来找我。”
停了一下。
“现在该我去找他们了。”
“需要什么支援？”
“暂时不用。该用的时候，我会开口。”
“盼盼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
电话挂了。
林炎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盼盼房间时停了一步。
门缝半开。
盼盼缩在被子里，粉色兔子夹在臂弯，呼吸轻而匀。
林炎看了几秒。
伸手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下楼。
苏倾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
“怎么了？”
林炎在她对面坐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钱观鹤。所有的。从头到尾，一个缝都别放过。”
苏倾城放下手机，看着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要多细？”
林炎对上她的目光。
“查到他自己都忘了的事。”
苏倾城把手机拍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
“给我三天。”
书房的门关上。
林炎坐在沙发上没动。
客厅安静下来。
茶几上放着盼盼早晨没看完的绘本。
穿雨靴的小兔子，正翻到第七页。
小兔子站在一扇门前面，门上写着
“我的家”。
林炎伸手把绘本合上，放到一边。
手机震了一下。
苏沐风发来的消息。
一行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刚查到，钱观鹤名下的信托基金，多了一笔境外入账。两千三百万美金，路径经过三个离岸公司，终点清洗得很干净。但中转节点的其中一个壳公司，和东欧地下银行案里“财神“用过的是同一家。”
林炎看完这条消息，把屏幕关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草坪上晃。
楼上传来一点动静。
盼盼醒了。
她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叔叔......”
林炎转身往楼上走。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