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细针似的扎着皮肤,沈杰却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胸腔里的闷意散得一干二净。他走在前面,鞋底碾过薄雪铺就的石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回头时,正看见季钰落在身后半步,白色羽绒服裹着她挺拔的身子,高帽子的绒边蹭着下颌,眉眼在昏沉的天光里淡成一抹柔和的影。
沈杰的指尖揣在口袋里,微微蜷着,心里却漾着一种久违的松弛。他看惯了江南水乡的温婉,心里却藏着个隐秘的念想,偏爱北方姑娘的高挑爽朗,总想着若是有一天,能和一个与自己并肩的姑娘走在路上,不用聊实验数据,不用想科研项目,只是单纯地看看风景,该是多难得的光景。
此刻他们走在SOHO大楼楼下的步道,离万达广场不过百十米,天擦黑了,昏黄的路灯刚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雪地上叠在一起。前几日泡在实验室里熬到深夜,睡不安稳,今儿个难得睡了个囫囵觉,再看这天地,竟觉得处处都清晰,连路边枯树枝上挂着的残雪,都看得明明白白。
“昨天走的是里面那条道,雪厚,得扶着栏杆才敢下,”沈杰放慢脚步,等季钰跟上来,声音被风吹得轻飘,却依旧带着几分科研人特有的沉稳,“今儿个这岔口雪少,走得舒坦些。”
季钰嗯了一声,指尖拢了拢帽子,露出的眉眼清清淡淡:“你倒是记路。”她走路慢,步子轻,沈杰早习惯了等着她,不是迁就,而是觉得这慢节奏正好,配着这寒夜,配着这四下里的安静,倒有了种闲庭信步的滋味,与他平日里争分夺秒的科研生活,判若两个世界。
两人往前走着,路过人行步道的窄口,沈杰又回头看了眼,季钰的侧脸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鼻梁挺直,唇线柔和,一身白羽绒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三个字——大美人,这念头来得突然,却又无比贴切,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又很快收住,只是抬手拂去了肩头的一点碎雪。
走到万达广场附近时,沈杰才发现下午刚走的时候还是熙熙攘攘的地方,此刻竟冷清得有些意外。
朝外的店铺都关了门,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哈气,里面的灯暗着,连万达广场的招牌,都显得比平日里黯淡了些。红场那边更是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带着点呜呜的声响,倒衬得这天地更辽阔了。
“大年三十的,倒成了空城了。”沈杰站在路边,望着空荡荡的广场,低声道。他常年待在上海,过年时的魔都纵使不如平日热闹,也绝不会这般清冷,这东北的年味,竟藏在这份清净里。
季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粒落在她的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都在家守着春晚呢,谁还出来逛。这日子,本就该是阖家团圆的。”
“今年新上的电影都挤在大年初一,我还想着三十晚上电影院能热闹点,看来是想多了。”沈杰笑了笑,心里却想着,总有人和他们一样,不爱凑春晚的热闹,偏喜欢在寒夜里走走。他知道季钰就是这样,性子淡,不爱闹,偏爱这份清净,就像此刻,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倒比挤在人潮里更自在。
季钰没接话,只是往沈杰身边靠了靠,风似乎更冷了些。沈杰下意识地往她那边挡了挡,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书包——那书包鼓鼓囊囊的,装着她的保温杯,还有些零碎的小东西。季钰平日里出门不爱背东西,轻装上阵,今儿个却难得背了书包,许是知道出来的久,又许是想着路上要喝口热水,沈杰看着那书包,心里竟觉得暖暖的,连带着这冷风吹着,都不觉得刺骨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对母子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母亲三十多岁的模样,步子迈得急,嘴里还低声念叨着:“走快点,这天太冷,别磨磨蹭蹭的。”小男孩不到十岁,小跑着跟在后面,小脸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两人走得急,转眼就没了影。
沈杰看了眼季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却不显得轻浮:“你看,这世上总有人嫌走得慢,也就我,愿意陪着你慢慢走。”
季钰白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声音依旧温淡:“慢走才能看清楚风景,走马观花,倒失了滋味。”她说着,脚步依旧慢,却故意往沈杰脚边蹭了蹭,雪粒溅在他的裤脚,惹得沈杰低笑出声。这一笑,倒把这寒夜的冷清笑散了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马路对面时,沈杰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水母造型灯亮了。蓝莹莹的光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像真的水母浮在半空,伞状的中心亮着柔和的光,四条“触须”也闪着细碎的光彩,在夜色里轻轻晃着,灵动得很。
“你看那灯。”沈杰抬手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叹。
季钰抬眼望去,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淡然:“是挺好看的,等天全黑了,灯光该更亮,效果会更好。”
“现在就正好,”沈杰盯着那灯,语气笃定,“若是只中心亮,触须不亮,就少了这份灵动。你看这光,不浓不淡,正好衬着这雪夜,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他做科研久了,看什么都讲究个“恰到好处”,此刻竟把这份心思,用在了看一盏灯上。
季钰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半晌,忽然道:“凯盛地铁站就在旁边,按说该是人流多的地方,怎么今儿个这么静。”
沈杰也觉得奇怪,从人民广场坐地铁过来,坐了快一个小时,一路上地铁里就没几个人,到了这站,更是空荡荡的。他想起中午来的时候,竟一时记混了时间,还以为是早上,被季钰轻轻提点了一句,这会儿想起来,依旧觉得好笑。
“中午十一点半到的,你倒好,记成早上了,”沈杰侧头看季钰,眼底带着点温柔的责备,“还说不是累着了。”
季钰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点倦意:“可不是累着了,早上在家整理东西,中午又去冰雪嘉年华,在冰上走了半天,脑子都蒙了。”她顿了顿,又道,“你倒好,精力旺盛,一点都看不出疲态。”
“我这是睡好了,状态在线,”沈杰挑眉,“再说了,出来玩,哪能把工作里的疲惫带过来。”他做科研,最讲究劳逸结合,只是从前总没机会,如今有了季钰在身边,倒真的做到了把工作暂时放下,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季钰轻轻哼了一声,没反驳,只是脚步又慢了些。沈杰看她这模样,知道她是真的有点累了,又想起她早上提过的身体不适,心里软了软,不再打趣她,只是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把前路的风,都替她挡了去。
说起中午的饭,沈杰依旧觉得腹内饱胀。下午两点多进的馆子,吃到三点多才出来,本以为是两人餐,量定多不了,结果上来才发现,除了肥牛肥羊、熟牛肉这些火锅硬菜,还有麻花、冰淇淋、橙子,各种小零食摆了一桌子,说是两人餐,竟比三人餐还丰盛。沈杰一开始还担心吃不饱,结果吃到最后,两人都撑得走不动路,连带着剩下的小零食,都打包装在了季钰的书包里。
“现在一点都不饿,”沈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下午那顿饭,吃得太扎实了,三个小时了,一点胃口都没有。”
“谁让你吃那么多,”季钰瞥了他一眼,眼底藏着笑,“可惜太冷我不能吃。”
“那冰淇淋是海盐味的,口感细腻,甜度也刚好,浪费了可惜,”沈杰说着,又补充道,“况且你吃不完,我帮你解决,倒也合情合理。”他做科研久了,连抢冰淇淋都能说出几分“道理”,惹得季钰忍不住笑了。
季钰没再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沈杰。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滋味漫开,连带着心里都甜了。沈杰含着糖,看着季钰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守着春晚,反而和她一起在东北的寒夜里走着,吃着糖,看着灯,倒比平日里的新年,多了太多滋味。
他想起在上海的新年,要么是泡在实验室里赶项目,要么是和家人走亲访友,觥筹交错间,满是客套,却少了点真心的欢喜。而此刻,身边有季钰,眼前有雪景,耳边有风声,不用想实验数据,不用应付人情往来,只是单纯地陪着一个人,走一段路,便觉得满心都是安稳。
“包里还有早上拿的土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小零食,”沈杰说,语气沉稳,带着几分细致,“要是等会儿饿了,就吃点,这景区附近的东西贵,还不一定好吃,别花那冤枉钱。”
季钰嗯了一声,把糖纸折好,放进书包的小夹层里,动作轻柔又利落:“早想到了,不然背这书包干嘛。”她的书包看着臃肿,却装得满满当当,都是两人路上能用的东西,沈杰看着,心里竟觉得格外踏实。他做科研,习惯了万事俱备,如今季钰的这份细致,倒和他不谋而合。
两人往前走着,路过一片开阔的广场,雪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白毯,路灯的光落在雪上,泛着淡淡的柔光。季钰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空荡荡的广场,轻声道:“其实没人也挺好的,大过年的,这样安安静静的,倒有几分别样的滋味。”
沈杰也停下,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风裹着雪粒,轻轻落在广场上,远处的水母灯还亮着,蓝莹莹的光在夜色里晃,四下里只有风声,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是啊,这样挺好的,”沈杰低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平日里在上海,实验室、家里、食堂单调的生活,耳边不是仪器的声音,就是讨论科研的声音,难得有这样的清净。”他侧头看季钰,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闪闪的,像盛着星光,雪粒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小小的冰晶,又很快化了。沈杰忽然想伸手,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雪,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他素来沉稳,不擅长这般亲昵的动作,只是轻轻道,“风大,别站太久,往前走吧,前面该到路口了。”
季钰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慢,却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听着风吹过的声响,竟觉得这沉默,也格外美好,不用刻意找话题,只是陪着彼此,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