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拿起册子，仔细翻看。
员外郎继续道：“前后十余年，各地人伢子供出来的，能确认往福州送的，至少有这些。”
“最后卖给谁？”
“查不到，没法查，只能确定送到这个地界。”
屋里静了一瞬。
员外郎赶紧解释：“他们把船开到这个地界之后，到了芦苇荡直接坐小船就走，全程不说话。”
张大皱眉：“那钱呢？总得有金钱上的往来吧？”
“有，只是比较隐秘，有时候水面上飘着木头，木头下面挂着的是银子。
和有些渔民家撒网的木头几乎无异，上面不做标记根本看不出来。”
员外郎叹口气：“人伢子自己都不知道把货卖给了谁，更是无从查起。”
陈九将册子放到桌上，手掌仍压着封皮。
三万多个孩子。
十余年，从各处送来，到了这里，便没了后面的消息。
“王爷也知道，我大渝律法，人伢子贩卖孩童一人致残，便直接是绞刑，很多抓到了都是拼死反抗，当场自杀的。
所以查起来难度也大。”
张大皱眉道：“人伢子贩孩子，充其量就是把孩子打残，丢在街头装可怜乞讨，要么送给富户传宗接代，还能干什么？
贩三万多个孩子，要都拿去乞讨，恐怕福州到处都是乞丐娃娃。
那么问题来了，搞这么多孩子来干啥？
吃吗？”
众人没有接话。
这数据太庞大，简直触目惊心。
三万多人，那不是一批小数目。
唐骁走到桌边，沉声道：“大人，这些孩子也未必全留在福州，有些大户买人，有些买来做工，另外还有再往外转卖的，也有可能是养死士。”
陈九点了点头，而且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是八大家干的。
也有可能在八大家之外，还有个什么地下组织。
这得问锦衣卫千户了。
“把黄兵叫来。”
片刻后，黄兵走进屋，见众人都沉着脸，整个人的心弦都跟着绷起来。
陈九直接开门见山。
“要想福州买人，一般找谁？”
“牙行，宋家的生意最大，也有些小牙人，替人牵线。”
“买孩子的多不多？”
“有，买来做婢女、小厮，或是家里没有子嗣，买回去养，大些的，还能买去做工，还有青楼，要是那些美人胚子，青楼会出高价。”
黄兵奇怪道：“这不是很正常吗？有的家庭穷，会把孩子卖给富家人做丫鬟。”
张大双手抱胸：“如果是人贩子从外面抢来的孩子，拿来买卖呢？”
黄兵一瞪眼。
陈九摆摆手：“说，你的看法。”
“王爷，那这用途可海了去了。”
张大皱眉：“难不成真吃了？”
“会！”
众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九也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说什么？”
“下官说，有些找不到头的孩子，真有可能会被吃掉。”
黄兵一脸认真道：“有种说法是刚出生的孩子是先天之体，是天地精华温养之物，可以做到以形补形，更能延年益寿，若是拿来炖汤……”
“呕……别他妈的说了！”
朱墨干呕一声：“变态，真变态！”
员外郎拱手道：“下官平日接触的案件多，却有吃人的事情发生，而且很多。”
陈九忽然道：“牙行买人，有没有官府的手续？”
“大部分有，防止有些父母扯皮。”
黄兵声音低下去：“交了契，牙行作保，便能卖出去，这种是有契书的。
但也有是孤儿的，说不出来历，就说孩子是捡的。”
张大冷笑：“人都不知是哪来的，一张纸，就能卖了？”
“那有的是逃荒过来的，逃荒过程中，爹妈死在路上，就剩孩子了！”
黄兵哽着脖子道：“这种孩子哪来的契书啊？”
张大顿时词穷。
陈九听了一阵，忽然想起黄兵前几日说过的事。
张家。
收养孤儿，再卖去做道童、小厮，或是码头上的苦工。
他抬起头：“如果是那个张家养孩子，也是这么办手续？”
“他们收的，说是孤儿，有些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那有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谁说他是孤儿？”
黄兵猛地一怔，硬着头皮回答：“许、许是送来的人说的，也有地方上送过去的，下官不管这些，也是道听途说。”
“你昨天可说张家是善人来着！”
朱墨瞪大眼睛：“你一个锦衣卫千户，没查清楚妄自下结论？”
“我……”
黄兵颓然低头。
陈九靠住椅背，没有再问。
进收养院，如果不能说话，是怎么确认那孩子是孤儿的？
那么多孩子，每个孩子都去把他爹娘的坟刨一下看看？
朱墨看出他的心思，问道：“大人，张家有问题？”
“不好说啊，水太深了。”
倭寇的事情还没查，误打误撞，先冒出来个偷孩子的。
陈九坐直了些：“光听黄兵说，张家这些年养活不少人，究竟养了多少，谁也没算过，进的出的是多少？
有没有人常年往那里送孩子？
那如果进的数量跟出的数量严重不符，那又怎么样？”
黄兵忙道：“下官去问。”
“你先别去。”
张大直接拦住：“你一个边缘千户，人家看不上你，你在一旁辅助就行。”
黄兵一张脸涨得通红。
陈九转向唐骁：“码头、酒楼，那些用人的地方，先去问问。”
“问他们买多大的孩子，从哪里买，一回能买多少？
若有孩子从张家出来，在那边住过，就找个方便的地方聊聊，嘴巴放甜一点，别吓到人家。
要是那些孩子不敢说，你得学会给他们撑腰。”
唐骁点点头：“其他地方呢？听说还有道观。”
“你先问这几个地方，再扯其他的。”
陈九抿了口茶：“至于朱墨，继续查卷宗，那谁谁员外郎，来了就别走了，一起查，查臬台衙门这些年有没有搞冤假错案。”
刑部员外郎只能答应。
唐骁刚走没多久，外面来了个有意思的组合。
“咚！！！”
臬台衙门前的登闻鼓猛的一响，震人心魄。
登闻鼓上的灰尘如浓烟散起。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地上跪着一个中年男人，嚎啕大哭：“小民要控告锦衣卫千户黄兵，强占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