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陈九的两个学生来信，蒸汽船已经下水，虽然有些地方有瑕疵，但瑕不掩瑜。
速度，吃水量都远超普通木船，用以海上通商，速度极快。
但同时，朝廷也来信了。
一封圣旨，一封萧策的私信。
大意就是南方倭患越发严重，已经形成一股势力，想要进行海上通商，就必须铲除他们。
粮草已经给你备好，你带人过去就行。
陈九将两封信放在一处，抬手搓了搓脸。
“我就知道，闲不了太久。”
回北境前，萧策那小子都已经说过，倭患迟早要解决，放他回去只是让他一家人好好团聚一下。
顾明月拿起萧策的私信看完，又看了看旁边的圣旨。
“什么时候动身？”
“这几日就走，先到京城，看看那些船，再商量南下的事。”
林毛毛正在给陈拾剥橘子，闻言，将剥好的一瓣塞进自己嘴里。
陈拾伸着手，眼睁睁看她吃了。
“啊！阿巴巴巴！！！”
“啊什么啊，你爹又要出门了！”
陈九将儿子抱过来，接过橘子，仔细剥去白络。
“老是让他当留守儿童也不行，带着一起去呗。”
顾明月抬起头：“我们也去？”
“都去，你们一直在北境，也该看看南方的大好河山了。”
挽晴坐在窗边，手里的书已经半晌没翻页了。
听见这话，她合上书，问道：“真能一起？”
“怎么，你舍不得北境？”
“没有。”
她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却又故意低下头，翻开了书。
林毛毛立即起身：“那我去收拾！”
“你那大刀，给张大他们带着，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到处提着大刀在街上转悠，去了也学学江南女子。”
“知道了，啰嗦。”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带小的！”
陈九低头看着儿子：“你二娘脾气这么大，你以后可别学她。”
陈拾听不懂，伸手往他嘴里塞了半瓣橘子。
“次！”
“行，爹吃，还是儿子心疼我。”
顾明月看着父子二人，起身叫来管事。
王府很快忙了起来。
……
出发前的几日，顾明月将城中几位管事叫到前厅，交代了账务和各处用度。
养老院与学堂的钱粮，仍照原来的数目拨付。
各作坊按旬呈账，遇上拿不准的大事，发信去京城，不许自行改规矩。
陈九也召来了余应元。
“老余，城防交给你，咱们的人抽走五百，留下的兵，你得看紧了。”
余应元将调兵的名册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
“王爷放心，城门、堡墙的轮值，属下已经重新排好了。”
“互市这边不能乱，外面有事便找总督协调，人手不够就让人调，别什么都自己扛。
另外，虽然咱们和草原通商，但人心难测，别把目光一直盯着互市，城防也得做好，尤其是那几个私密产业，先停掉，核心工匠我要带走。
这次是去干倭寇，不同以往。”
“是。”
顾延文坐在旁边，一直等他们说完，才凑了过来。
“姐夫，那我呢？”
“你留下。”
“我就知道。”
顾延文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叹气。
陈九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少装，你昨天不还说，刚摸着一处堂口的线索，舍不得走吗？”
“那也不能耽误我送送你们啊。”
“送到城门就行，剩下四个长老还没拿住，你还想一路送到京城？”
顾延文坐直身子，将几份卷宗放到桌上。
“这些人如今不敢聚在一处，属下想先盯住替他们跑腿的，慢慢往上查。”
“按你自己的办法办，别心急，做完再回北镇抚司。”
陈九将卷宗推回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真遇上那几个会武功的，调兵拿人，别仗着会几招，自己提刀冲上去。
还有布玛，别什么事都让她上，你自己将来要娶的媳妇，成天在树上，在水里，一蹲就是蹲一天。
女孩子体质跟男人不同，万一在水里泡的不能那啥，你小子不是绝后了？”
顾延文摸了摸鼻子：“知道了知道了，八字还没一撇呢，昨晚还抽我一顿。”
陈九无奈苦笑。
顾明月抱着陈拾过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她将一叠新做的衣裳放到顾延文身旁，又替他理了理翻进去的领口。
“办差归办差，饭要按时吃，夜里回来也让厨房给你热一热。
人家女孩子跟你撒撒娇，你别放在心上。”
顾延文嘴上应着，手已经伸向陈拾。
“来，舅舅抱抱。”
小家伙熟门熟路扑进他怀里，伸手便去摸他腰上的穗子。
顾延文把穗子解下来，往孩子手里一塞。
“到了京城，别把舅舅忘了。”
陈拾捏着穗子晃了两下，转头便向陈九伸手。
“爹，抱！”
顾延文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九乐的把他举高高。
“得，东西到手，舅舅不要了！”
……
临行前一日，周敬带着周弱弱来了王府。
带来的东西不多，几包做好的干粮，另有两坛自家腌的小菜。
陈九将人请进前厅，说起杨柳屯的春耕。
周弱弱跟在父亲身后，往陈九那边看了几眼，便被顾明月拉住了手。
“你来得正好，我还说让人去请你呢。”
周弱弱一怔：“姐姐找我？”
“明日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如何？”
“我？”
她声音大了些，前面的陈九和周敬都转过头来。
周弱弱赶紧低下头，双颊已经红了。
顾明月牵着她往侧厅走，趁陈九转过身，朝林毛毛挤了挤眼。
林毛毛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跟了过去。
“去啊，京城和江南可热闹了，还有好多北境买不着的东西。”
顾明月将周弱弱按在椅子上，替她倒了杯茶：“我们住王府，屋子多得很，你过去陪我们说说话，也好四处走走。”
周弱弱捧着茶杯，耳垂已经红彤彤，小声问：“会不会太麻烦？”
“多添一副碗筷，能有多麻烦呀？”
顾明月看着她，又朝前厅努了努嘴：“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离开北境。”
周弱弱听得耳根发热。
她看了眼前厅，陈九正同父亲说话，侧过脸时，恰好朝这边望来。
她连忙低头，险些碰翻手里的茶。
林毛毛伸手扶住杯沿，憋着笑道：“别怕，某些色鬼欺负你，姐姐就拿那把大刀给他剔牙！”
“我、我得问问爹。”
周敬在外头已经听见了，端着茶盏，笑得满脸褶子：“问我作甚？你自己不是说，自己的人生大事自己做主吗？”
“爹！”
周弱弱羞得站起来，顾明月赶紧将她拉回身旁，笑意满满：“周叔舍得，那就这么定了。明早过来，路上跟我们坐一辆车。”
陈九一头雾水。
“弱弱也去啊？”
不是，我们一家四口一边游玩一边打仗，这黄毛丫头凑什么热闹？
顾明月看向他，笑吟吟道：“怎么，夫君不欢迎？”
“这倒不是，弱弱这孩子性格好，多个人还能帮着看孩子。”
林毛毛拿扇柄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
“人家是去玩，你倒会安排活！”
周弱弱却赶紧道：“不妨事的，我会照顾孩子，弟弟在家，也常是我带着。”
周敬听得直摇头。
这闺女，平日催她做点针线，推三阻四。
这会儿倒是答应得痛快。
他将茶喝完，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朝顾明月拱手。
“小女没出过远门，路上劳王妃费心了。”
“周叔放心，我会照顾她。”
顾明月送父女二人出去，临别时，又在周弱弱手心轻轻捏了一下。
“衣服收拾好，别明早又舍不得来了，女孩子嘛，有时候要勇敢一点，才能追到如意郎君呀。”
周弱弱秒懂什么意思，小脸顿时红到脖子根。
阳光下，她侧脸如毛桃一般，汗毛分明。
“不、不会的。”
……
翌日清早，王府外的车马已经备齐。
唐骁带着五百名杀狼谷精兵，在城外点验，点过名的依次归队。
冯当的火枪手也在这五百人之中。
几个总旗来回检查行装，没系牢的包袱，当场卸下重捆。
张大将沿途用的文书装好，翻身上马，远远招呼姜猴。
“你那几辆车，还没弄完？”
姜猴正蹲在车旁检查绳索，头也没抬。
“催什么，走到半路散了架，你帮我背啊？”
热气球的球囊收好装车，吊篮另外绑牢，随行器具由专人看管。
他挨车看过，这才起身，朝等在后面的军士挥手。
“好了，跟上！”
王府门前，小柔正将陈拾路上用的东西送进车厢。
陈九弯腰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这么多？”
“换洗的，还有小被子。”
顾明月将最后一个包袱放进去，推了推他。
“你在外头换身衣裳就能睡，他可不成。”
陈拾坐在父亲臂弯里，瞧见门口的马，兴奋得直拍手。
“马！马！”
“看见了，待会儿爹带你骑一小段。”
“先坐车，外面冷，别给孩子冻病了。”
顾明月把孩子接过去，抱着上了马车。
周弱弱也已经到了，手里抱着包袱，局促的站在父亲身旁。
顾明月掀开帘子，朝她招手。
“弱弱，过来，位置给你留着呢。”
周敬接过女儿的包袱，交给小柔，又替她将披风拢好。
“去了京城，好好听王妃的话，有事写信回来。”
周弱弱点头，眼圈微微有些红。
直到真要走了，她才有些舍不得父亲。
周敬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机会就这一次，为父豁出老脸，好不容易跟王妃求来的。
你要学着脸皮厚点，这样的好男人，多少姑娘排队都排不上。”
周弱弱小脸跟滴血了一样，默默点头，算是认可了父亲的说法。
林毛毛在车旁扶了她一把，等她坐稳，又回头朝陈九挤眼。
陈九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眼睛进沙子了？”
“你才进沙子了！”
挽晴在旁边听得连连笑着摇头，提着裙摆上了后面的车。
她将随身的书匣放到窗边，掀帘朝前看了一眼。
林毛毛跟着上车，坐到她身旁，问起京城哪家铺子的衣裳好看。
挽晴将书匣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两人便凑在一处说了起来。
布玛拉着顾明月，仍有些依依不舍。
顾延文留在北境，她也不打算走，只能反复叮嘱到了京城要来信。
顾明月握着她的手应下，直到车夫过来请示，两人才松开。
陈九走到顾延文跟前，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顾延文拍了拍胸口：“放心，等你回来，我把剩下那几个也抓来！”
“办好差事就行，别给自己定这种死期限。”
陈九又同余应元交代了几句，翻身上马。
张大早已等得心痒，见他坐稳，立即催马到了前面。
“出发！”
车轮缓缓转动，王府门前的人纷纷往两侧让开。
周弱弱掀着帘子，朝父亲挥手，直到拐过街角，才将手收回来。
顾明月递给她一块帕子，笑着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接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陈拾正抱着拨浪鼓，见她低头，便把鼓往她怀里塞。
周弱弱轻轻转了两下，咚咚的鼓声响起来，孩子立即笑了。
车队出了城，与等候的五百精兵合到一处。
春风吹过田野，沟渠里的水已经解冻，远处有人牵着耕牛，正往地里走。
耕牛是借的，种粮是官府送的，吃的粮食也是借的。
这些种粮，还是杀狼谷研究院出来的，每亩能多产一百来斤的粮。
百姓虽然依旧疲惫，但眸子已经有了希望的光亮。
只要老老实实种完这一季的粮，今年就够了。
陈九回头望了一眼。
顾延文和余应元仍站在城门外，布玛也在旁边，挥着手不肯放下。
他朝几人扬了扬马鞭，催马赶上前车。
顾明月正掀着帘子，陈拾坐在她膝上，一见陈九过来，又伸着手喊爹。
陈九将马往旁边靠了靠，弯腰逗他。
“儿贼，记得到了京城见到一个怪叔叔，找他要宝贝。”
小陈拾呱呱呱的叫着，掰着肥嘟嘟的小手指，仿佛在思考要些什么。
一路走来，路上百姓都在下地。
北境的百姓和外面的百姓的精神面貌有明显不同。
北境百姓眼里有了光，有了希望。
他们不用交租，不用交税。
耕牛官府会借给他们，明年他们可以攒钱买一个牛犊子。
然后配种，生小牛。
最多后年，他们家里一年到头不缺粮，有耕牛，手上有余钱修缮房子，甚至建造砖瓦房。
外面的百姓给地主种地，能不能活过冬天，全看天意。
张大和陈九骑马走在官道上。
张大也开始思考问题了，他开口道：“大人，为什么只有北境不交税不交租，其他地方百姓还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饭得一口一口吃，一下子砍了粮税，朝廷财政会顶不住。”
陈九摇头道：“等南方商路打通，一个州县一个州县会慢慢放开交租，北境之所以率先享受免税免租，是因为咱们手段狠，加上互市，让朝廷每年有税能收上来。
否则，户部尚书哪怕是我提拔的，他也得参我一本。”
张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王爷的阵仗庞大，行驶在官道上。
有些驿站改建成驿站与快递站的共同体后，赚的盆满钵满。
当地也整出来几十个岗位，养活几十个家庭。
不少驿站直接自掏腰包，请陈九一家住着豪华套房。
一路平静，就这么晃晃悠悠到达抚州。
本来官道行程是到不了抚州的，但工部两个学生来信，铁路已经修到抚州。
虽然只是单程车，但三日就能到达京城。
如果是骑马，从抚州到京城，少说要五日左右，而且人疲马乏。
铁路不同，虽然现在蒸汽机做不到后世那么精密，但动力也不是特别差，在平地上，能达到六十码每小时。
重要的是，它可以运送大量物资，甚至可以运马。
在这个时代，这种速度，已经是质的飞跃。
江山代有才人出。
古人并不笨，有些东西他们没见过，但只要给他们一个方向，迟早能研究出来，并且发扬光大。
工部听说陈九带着五百人要去抚州乘坐火车，明白这是来考验他们的。
从抚州到通州，再到京城，这一整条线全部畅通，车已经停留半日，就等陈九。
一家人看着站台时巨大的铁皮箱时都惊呆了。
林毛毛捂着小嘴：“你说，这是你创造出来的？”
“昂？不信？”
林毛毛咽下口水：“这前面没战马啊？怎么跑？”
陈九微笑道：“怎么跑，你上去就知道它怎么跑了，张大，以小旗为单位，战马也牵上去，放在后面！”
林毛毛更惊讶了。
“战马也坐车？”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