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门房领着一位老道士进了前院。
青布道袍洗得泛白，下摆沾着尘土，背上一个旧包袱，手里拄着竹杖。
人却精神得很，头发束在木簪上，两道长眉底下，眼睛炯炯有神。
林毛毛一听消息，一路小跑冲出来。
“师父！”
老道士刚把竹杖交给门房，胳膊便被她抱住，拽得往前走了两步。
“慢些，贫道又跑不了！都嫁人了还这么风风火火的。”
林毛毛仰头看他，眼眶一下红了：“信送来这么久，也不说哪天到，我都让人去城外看了好几回。”
“途中遇上几场雨，路上不好走，耽搁了。”
老道士拍了拍她的手，仔细端详几眼，满意地点头：“气色不错，看来没受委屈。”
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话，但在林毛毛耳中却变了味道。
这几日，陈九没少折腾她。
气色能不好吗？
她俏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道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陈九快步走下台阶，拱手行礼，随后又伸手去接包袱。
老道士上下打量着她，满意稽首道：“贫道见过镇北王。”
“您是毛毛的师父，到这里就是自家长辈，不必拘这些礼数。”
陈九将包袱递给下人，侧身引路：“里面请，茶已经备好了。”
林毛毛瞥了他一眼。
呸，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进了厅，陈九亲自奉茶，又吩咐厨房加菜，连珍藏的好酒都让人抱出来一坛。
老道士端着茶，听了片刻，抬头看向徒弟。
“你的这位夫君，可谓人中龙凤，又待我这般客气，实在难得。
封了异姓王，不骄不躁，不趾高气扬，不以势压人，又有礼貌，当真不错。”
林毛毛抿着嘴，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笑：“师父，您先喝茶，别理他，这家伙心眼多着呢。”
陈九干咳一声，瞪了她一眼，规规矩矩在旁边坐下。
老道士搁下茶盏，问起林毛毛近来的功课。
方才还笑得开心的人，立刻坐直了些，老老实实答了几句。
“练一趟给为师看看。”
林毛毛应了一声，刚起身，顾明月便抱着陈拾过来了。
她向老道士见过礼，又让人将廊下空地清出来，自己抱着孩子坐到一旁。
林毛毛换了练功的短衣，取过刀，在院中站定。
长刀一挥，衣袖随风鼓起，几步之间已到了廊前。
而后刀光闪烁，身形飘逸洒脱。
或是这几天太劳累，有些步伐慢了些，看的老道士直皱眉。
一段刀法耍完，老道士连连摇头。
“武道一路，不进则退，不过，你如今大仇得报，松懈了也正常。”
老道并未指责她，反而慈爱道：“以后就好好过日子便是。”
林毛毛额头已经沁出细密汗珠，嘟着嘴道：“这一年确实松懈了不少，还是因为这小家伙。”
说罢，她一指顾明月怀中的陈拾。
小家伙正在卖力啃着脚丫子，被二娘这么一指，愣了一下，而后继续忙活着啃小脚。
“就是他，他娘要管生意，要管堡内的事，要照看镇北城，他又不让小柔抱，非得缠着我！”
一旁的侍女小柔不禁目瞪口呆。
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老道也不戳穿她，笑眯眯看向陈九：“听闻王爷在战场上勇武无双，不妨指教一二？”
陈九放下茶盏，爽快地走了出去。
“指教不敢当，晚辈也耍几招请您瞧瞧。”
两人在院中搭手，老道士先探了几招，随即收起了脸上的笑，脚下接连换位。
陈九顾着礼数，起手还留着几分，待一道劲力顺着手臂传来，便也认真起来。
太极云手，咏春，虎鹤双形，形意拳……
层出不穷。
几次交手，两人各自退开。
老道士捋着胡须，看向他的手臂：“这身功夫，练得很是扎实，在寻常人中，算是极高了。”
“道长过奖。”
“招式多变，身形华丽，力道也足，若论外家功夫，整个江湖没几人是你的对手，外面传言你在战场以一当百，不是夸大其词。
只是，若论内家功夫，想必这孩子教你如何炼炁，却并未教你如何存炁。
这是男女身体不同，她也不知道男子如何练炁。”
陈九点头：“道长说的是，她说过，女子练血，男子练精，我这不过是摸索着练练，练出了炁，也仅仅是提供力量和反应速度。”
“是了，你的招式，配合少量真气，的确能做到以一当百，只是，若想再进一步，没有功法可不行。”
陈九瞬间明了，连忙单膝跪地：“求道长教我！”
“你是毛毛的夫君，日后照顾她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贫道这里有几本书，你日日练习，成为内家高手也不在话下！”
说着，他从包袱里取出几本旧书，递给陈九。
陈九简单翻看一下。
纯绿色。
谁他娘的看纯绿色啊？
他试探的询问道：“那个，道长，听毛毛说，你们道家有种适合夫妻练的功法，很快乐，还能修行……”
林毛毛俏脸瞬间红到脖子根，她埋着头，一动不动。
老道士抿了一口茶，轻笑道：“你看，贫道居然将这事给忘了。”
说着，他掏出一个黑布裹着的书。
陈九正打算打开，他连忙按住陈九手。
“回去再看。”
陈九一阵讪笑，而林毛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货真不要脸。
这不是跟老丈人要片来看吗？
顾明月见几人额上出了汗，招呼着坐下歇息，又让丫鬟添了茶。
午饭时，几人都留在后厅。
老道士不忌荤腥，顾明月特意问过口味，又让厨房添了道炖肉。
林毛毛挨着师父坐，一边替他夹菜，一边问云游路上的见闻。
挽晴坐在旁边，捧着碗吃了几口。
她插不上话，连带碗中饭菜吃着也不香了，味同嚼蜡。
桌上的人聊得热闹。
老道士说起南边的风土，她本想问一句，陈拾却忽然打翻了小碟子。
陈九手忙脚乱地接住，顾明月和林毛毛都伸手来帮。
等收拾妥当，话已经说到了别处。
挽晴低头夹菜，顾明月便将盘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妹妹喜欢这个？再吃些。”
“够了，多谢姐姐。”
顾明月又给她盛了半碗汤，怕她拘束，还特意问饭菜合不合口。
挽晴强笑着说好，慢慢将那碗汤喝完。
饭后，她先回了客院。
包袱放在柜子里，里头的书已经翻过好几遍。
京里带来的两部书稿早已校完，随手添的批注也没了再改的必要。
她坐在窗边，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窗外传来陈九爽朗的笑声。
陈拾终于肯追着他走了，他拿着拨浪鼓，一边退，一边回头招呼顾明月来看。
没走几步，小家伙便扑进他怀里。
陈九将孩子举起来，逗得他笑个不停，顾明月跟在旁边，伸手替儿子拽住滑下来的小鞋。
挽晴看了一会儿，跟着会心一笑，缓缓放下笔。
真好啊。
来北境前，她并没仔细想过，到这里以后做什么。
如今住进来了，吃穿不用操心，每日有人邀她喝茶、游园，待她处处周到。
可这么过了几日，她连明天要做什么都想不出来。
陈九不会对她缺衣少食，王府丫鬟更是精心照顾她。
顾明月更是待她随和，经常与她一起唠家常。
可每每坐在房间，她只觉心底空荡荡的。
顾明月有城里的事要忙，林毛毛陪着师父，陈九得空便往妻儿身边凑。
她跟过去，总像有些多余。
不去，又只剩这间客房，和外面那一汪池塘。
人家一家其乐融融，自己凑什么热闹？
她在榻边坐了一阵，起身打开柜子，将自己的衣裳取出来，一件件叠好。
顾明月替她添置的绸衣仍挂在里面，首饰匣也没动。
她将随身银钱清点过，取出路引，和两本书一起包好。
东西不多，一只包袱便装下了。
当天晚饭，她照常过去。
林毛毛还在说，过两日陪师父去城外走走，问挽晴要不要一道。
挽晴应道：“到时候再看吧。”
陈九忙着给儿子剔鱼刺，抬头叮嘱了一句，出门带上人，便又低下头去。
夜里，王府各处落了灯。
挽晴将包袱搁在床头，躺下许久没睡，又翻身起来，坐到桌前。
提笔时，她想了想，写了几句，嫌太长，揉掉重写。
最后只留下一张短笺。
“在府中多有叨扰，承两位姐姐照顾，感激不尽。
另有去处，不便久留，勿念。
挽晴。”
她将纸晾干，压在茶盏下面，吹熄了灯。
第二日，天刚亮，府里的下人已经开始忙碌。
挽晴换了来时的便服，背好包袱，看着花园旁的高墙，几个纵身便翻阅过去。
街上的早点铺刚掀开蒸笼，白气一股股往外冒。
挽晴买了两个包子，又到车行问了南下的车，付钱占了个位置。
伙计替她搬来脚凳，她扶着车辕坐进去，将包袱抱在腿上。
等到城门查过路引，车子便出了镇北城。
她掀帘往后看了一眼，城门下已有商队排着等候，几名军士正挨车查验。
一阵风吹进来，挽晴放下帘子，拿出尚温的包子，咬了一口。
融不进去的圈子，待着也没有意义。
不如出来透透气。
只是，马车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处停下。
“各位爷，小老儿不过是个车夫，求您放过我吧！”
听着车夫的求饶，她心中一凛，拉开帘子。
前面，是六个黑衣人。
全部蒙面，手提长剑，估计已经等候多时。
车夫还在不断求饶时，她缓缓下车，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车夫道：“走吧。”
车夫看了看黑衣人，又看了看他。
试探着举起马鞭，见没人拦他，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夺命狂奔。
挽晴看向黑衣人，将包袱背在后背上。
“我不已经被逐出四合会了么？如今找我，所谓何事？”
“圣主听说你回来了，想见见你。”
“走吧。”
她自知走不掉。
哪怕四回合当初将她追杀的半死，她依旧对圣主不死心。
以至于跟陈九这么久，她始终没透露半点四合会的消息。
黑衣人拿出一条黑色丝巾，让她缠住眼睛。
而后牵来马车，上车。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通往何处。
刚刚死命逃亡的车夫，一回镇北城，便直奔王府。
……
……
……
载着挽晴的马车行驶了半日，在一处农家小院停下。
挽晴摘掉眼睛上的丝巾，外面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黑衣人对着小院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走入小院。
院内有琴声，弹得是高山流水。
她驻足静听。
一曲终了。
抚琴的青衫中年人示意她坐下。
“弹得如何？”
“徵字弹错了。”
中年男人替她倒了杯茶：“胖了，日子过的不错。”
“圣主，当日您将我逐出四合会，不知现在叫我回来，所为何事？”
挽晴并未端茶，直接切入主题。
中年男人微笑摇头道：“一年多未见，听说你当日坠崖，我很是担心。
再怎么说，你是我养大的，虽无血脉，胜似血脉。”
挽晴目光柔和了几分。
以前，圣主就是她的天。
哪怕圣主将她逐出四合会，她还是挂念着这里的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中年男人继续道：“你从王府逃出来，想必是融入不了人家的家庭吧？”
“圣主好手段，连镇北城都有您的人。”
“手段么？”
他摇了摇头：“我待人真心，人自然也以真心待我，天下众人，众生平等。”
“镇北城已经做到了。”
挽晴摇头道：“那里的百姓，过的很舒服，他们有饭吃，有书读，有活干。”
“真的做到了吗，还是说，这些百姓，只是为了养那个镇北王一家？”
中年男人冷笑：“他是没拿刀剑欺压百姓，可是他拿银子欺压百姓。
百姓帮他做工，他拿着百姓的劳动成果，换取更高的报酬。
百姓的价值，只值那一两银子一个月吗？
不做，就没饭吃。
这不是另外一种欺压？”
“你这是强词夺理。”
挽晴蹙眉道：“你不知道吗？以前北境的百姓……”
“你知道，我也知道，但这并不代表他陈九没有欺压百姓。
我四合会要做的，是百姓的价值，能够完全体现。
百姓明明一个月能做十两银子的商品，凭什么要给他镇北王九两？
他镇北王，就是趴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