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子响过，陈九被轻轻推醒。
他睁开眼，先看见身上的大氅，又看见挽晴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冠带：“该上朝了，热水已经备好。”
陈九揉了揉脸，起身时腰背一阵酸疼，忍不住吸了口气。
挽晴赶紧扶住他，等他站稳，才替他拢好衣襟，低头将压在里面的系带抽出来。
这些，她本就轻车熟路。
今日帮陈九整理时，却生疏无比，手忙脚乱。
“你紧张什么？”
她恼羞成怒啐道：“关你什么事？再说你自己弄！”
等陈九洗漱完，换上干净官服出门，府外的车已经等着了。
张大靠在车旁打哈欠，瞧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伸手替他掀开车帘。
宫门外，百官已经到了大半。
陈九刚下车，附近说话的声音便停了，紧接着，几名官员主动让开道路，拱手见礼。
一来这位爷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是皇帝陛下面前的红人。
二来这朝堂谁不知道，这位爷在战场上，那是屡立奇功。
今日上朝，大概率就有封赏事宜。
现在不巴结，什么时候巴结？
兵部署理尚书更是迎了过来，目光从他包扎的手上扫过：“陈大人，伤可好些了？”
“能吃能睡，死不了。”
陈九还了一礼，跟着众人往里走。
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起辽北的事，尚书却已走远，只留下一群人盯着陈九的背影。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萧策已经坐在龙椅上，头戴冕冠，身着衮服，端端正正，半点看不出昨夜抢饭时的德行。
朝仪过后，兵部先奏辽北战事。
奏疏足有厚厚一叠，各营出战、伤亡、俘降、缴获，一项项报出来。
殿中偶尔有人抬头，听见后面的数目，又忍不住看向站在武班前列的陈九。
待兵部奏毕，萧策开口：“此战诸军奋勇，将帅尽力，前线所报功次，兵部已与监军奏报核过。
该赏的，今日便赏，不让将士们等！”
李药捧着圣旨走下御阶。
“陈九，接旨！”
陈九出班，刚撩起衣摆，萧策便抬手：“卿伤未愈，免跪，站着听。”
李药随即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北镇抚司镇抚使陈九，奉命讨逆，屡破敌军，率部深入，断其粮运，毁其军械，临阵夺纛，身被创伤而不退。
今据诸军功册，定为辽北平叛首功！”
念到这里，李药稍稍停顿，殿内已经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首功啊？
这可是泼天功劳！
“着进封镇北王，镇守北境杀狼谷，赐金册、金印，岁禄万石，赐京中、北境王府各一座，白银万两，锦缎百匹！”
王爵！！！
异姓王！！！
大渝一个巴掌能数出来的异姓王，含金量自不必多说。
这京城权贵，又添一员！
站在后排的一名官员猛地抬头，袖口带得笏板滑了一下，慌忙重新攥住。
旁边几位勋贵也不由看向陈九，纷纷投来和善笑意。
陈九抬起头，看了一眼御阶上的萧策，这才郑重躬身：“臣陈九，谢陛下隆恩！”
萧策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卿这身伤，朕昨日已经见过。
往后还要替朝廷办事，先把身体养好，别仗着年轻，落下一身病根。”
陈九应下，双手接过圣旨。
金册与金印尚须依仪颁给，礼部官员已经出班领命，册封的仪程、冠服、府邸，一并照王爵办理。
封赏却没停。
英国公宋怀远，总领诸军，守关讨逆，加太子太保，增岁禄一千石，赐银五千两！
武宁侯赵烈、定远侯韩敬，各增食禄、加授勋阶！
安平侯魏崇督运军粮，保全粮道，亦依功受赏！
几人的谢恩事宜，自有礼部传诏前线！
随军军官依功次擢用，各营士卒赏银，照实点人数逐一拨付，不准由主将领去另行分派。
陈九原本还在低头看圣旨，听到这里，立即抬起了头。
“唐骁，授千户，领杀狼谷本所军务，另赏白银千两！
张大，千户，赏银八百两！
姜猴，授千户，所领军士另依功册升赏，军需钱粮单列拨给！”
冯当、王皋、姜末、郭大山等人的名字随后念出。
就连郭大山，也被封了副千户。
但是虚名，萧策也知道，他不擅长领兵。
有升官的，有加勋的，也有因伤不宜再领兵，准其归乡荣养的。
杀狼谷出征名册单列一册，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有去处。
陈九听得极仔细，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才慢慢松开攥着圣旨的手。
曹吉祥监军有功，升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赐蟒衣、玉带，另赏银两！
至于军中匠役、医官、押运人员，兵部会同各部核功，不许因其未曾持刀上阵，便将劳绩一笔抹去。
旨意宣毕，殿中齐声贺颂。
萧策抬手压下声音，正要命人继续议事，陈九忽然再次出班：“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活着的，今日都领了赏。没能回来的，臣想替他们问一句，抚恤何时能到家？”
户部官员刚要开口，萧策已经看了过去：“朕此前便下过旨，阵亡抚恤先办，如今办到哪一步了？”
兵部尚书连忙出班：“回陛下，前批核定的已经拨出，后续名册昨夜送到，臣正命人核对籍贯、家眷，防止冒领。
所需银两已经留足，并未挪作他用。”
“那便尽快办！户部尚书配合发钱便是。”
萧策道：“军中欠饷一并补齐，阵亡者依功追赠，抚恤加厚，重伤不能自养者，按册拨给养赡银。
谁敢在这上面伸手，北镇抚司直接拿人！”
陈九拱手：“臣替弟兄们谢陛下！”
萧策点了点头，又看向户部：“此次赏银，从查没的王府及涉案私库中拨付，另立账册。
朕赏的是将士，别最后只剩一张盖着印的领银凭据。”
户部尚书躬身领旨。
没了那些牛鬼蛇神在朝堂搅弄风云，这些尚书大人做起事来不必瞻前顾后，自是能挺直腰板。
早朝散去时，陈九刚跨出殿门，便被几位勋贵围住。
先前还是“陈大人”，这会儿已经一口一个“王爷”，连年长的老侯爷都笑着拱手，问他何时摆酒。
开玩笑，十九岁的王爷都已经权势滔天到这种地步。
再容他十年，就是当年的秦方来也比不上他的一根毛！
别忘了，人家还兼职北镇抚司镇抚使，那可是板上钉钉的实权！
陈九一一还礼，嘴上答应着，刚走下石阶，便见张大站在远处，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封赏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
张大迎上来，先盯着他手里的圣旨看了看，又咧开那张缺牙的嘴：“王爷！”
陈九脚下一顿：“你能不能把嘴闭上点，都千户大人了，有辱斯文。”
“千户！”
张大乐得眼睛都快没了，“我靠，我也是千户了？？？”
“嗯，郭大山也是副千户，姜猴子也是，唐骁也是，朱墨也是，都是都是。”
张大哈哈大笑：“光宗耀祖了，我回北境，要先回去给祖宗烧一座山的纸钱！”
陈九啐了一口：“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补牙吧，别他娘的到时候一带兵，一咧嘴，下面的兵都笑炸了。”
张大连连点头，接着又小心翼翼问：“大人，那这种事，要不要定两桌酒菜，咱兄弟乐呵乐呵？”
“嗯，订，今天不限酒水，随便喝，算我的。”
陈九拿着圣旨，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甚是得意道：“以后，叫王爷大人！”
“诶诶诶，王爷！”
陈九心满意足的离去：“回府，让人去订酒菜，能下床的都叫来！起不来的，单独送到房里！喝他个不醉不归！”
张大一怔，随即笑得直拍大腿：“大人，那有劲的酒可得给咱多匀几瓶啊？”
“匀也是匀人家朱墨，你个光棍汉子，喝那玩意儿不躁得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