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当即让人取来笔墨，挽起袖子，坐到案前。
老国公年轻时也读过不少书，提笔便写，笔走龙蛇。
不多时，半张纸上已经落满了字。
陈九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国公爷，您这是准备发给谁看？”
“自然是叛军！”
“可底下的兵，识字的都少，更别说能听懂这玩意儿了！”
宋怀远抬起头，陈九指了指其中一句，念到半截便摆了摆手：“您这文章，写得好，写的气势磅礴！
这要进了国子监，文官都得喝彩！
咱现在是劝文盲投降，这样写不合适。
你这洋洋洒洒几百字，发下去，人家来一句“我不识字，不过这东西擦屁股可以”。
那你不炸了吗？”
赵烈凑过来看了一眼，干咳一声。
“确实，给瞎子抛媚眼了。”
宋怀远瞪了他一眼，将笔往陈九手里一塞。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那你来！”
陈九拉过凳子，另铺一张纸，想了片刻，写下一段。
跟着王爷去造反，生了儿子没屁眼！
放下刀枪来投降，解甲归田见老娘！
跟着王爷混，三天饿九顿！
你对王爷拿命追，王爷拿你当炮灰！
……
……
……
一张A4纸大小，每个字都有拇指大。
两个老头挤在一起，看着纸上的字，看的忍俊不禁。
“这个好！老夫都记住了！”
宋怀远捻着胡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倒也……通俗。”
陈九没理会他那副嫌弃模样，又在下面补上招降告示。
靖安王抗旨杀使，朝廷奉诏讨逆，受胁迫随军的普通士卒，归降之后不追究先前的随军之罪。
最后写明投降的去处，由何处军士接应。
宋怀远将这一段仔细看了两遍，添上自己的名号，取来印信盖好。
“照这个印，明日要用。”
刻工连夜赶制木版，军中借来的几间民房里，灯一直亮到天明。
印好的纸晾干后成捆送来，姜猴带着人拆开，往吊篮里装。
赵烈也早早来了，卸了铁甲，只穿着一身便服。
热气球刚升起来，他便抓紧了篮沿。
陈九递过去一摞纸，他没接，眼睛还盯着越来越远的地面。
“侯爷，搭把手。”
“等会儿！！！”
赵烈咽了口唾沫，等吊篮不再晃得那么厉害，才腾出一只手，将纸接过去。
“老夫先替你拿着。”
第一次上天，他有些紧张，还有些不知所措，一只手死死叩住绳子，不让自己晃动。
陈九微笑摇头：“别慌，没有坠机风险。”
……
……
……
靖安王后营，伙夫刚支起锅，便有人抬头叫了起来。
“天上！那怪物又来了！！！”
勺子当啷落地，围着灶台领饭的士卒轰然散开。
有人钻到车底，有人撞进营帐，连鞋被踩掉都顾不上捡。
昨夜撤回来的伤兵挣扎着爬起，拖着伤腿往外挪，急得大声喊人帮忙。
“拉一把老子啊！你们这群混账！”
……
萧准听见动静，端药的手猛地一颤。
“备马！迎敌！”
幕僚连忙跑出去，刚到帐口，却发现天上落下来的东西有些不对。
白花花的一片，飘得很慢。
一张纸贴到帐绳上，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站了片刻，伸手扯下，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王爷，坏了！！！”
萧准一把夺过纸，仔细看了过来，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这要是在军中大范围传播，这仗不用打了，不攻自破。
“混账！！！”
他啊重重将纸砸在地上，却不料一阵风吹过来，糊了他一脸！
幕僚急道：“得赶紧收，不能让下面的人看！”
“传令，各营收缴，私藏者重责！”
亲兵匆匆奔出。
可营道上已经落满了纸。
一个躲在粮车底下的老兵探出头，见外面没有动静，便伸手捡了两张，自己不认字，转头塞给同伍的年轻人。
“念念。”
年轻人原本也有些怕，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却没再往车底下缩。
他将那几句顺口溜念了一遍。
一群人沉默了。
旁边几个人也爬出来，围着年轻人催促。
“下面呢？”
年轻人接着往下念。
听到不追究随军之罪，几人互相看了看，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士卒忍不住问：“真能不杀？”
“上面有宋国公的印。”
“印能当饭吃？万一过去就被砍了呢？”
断指士卒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拿那张纸。
“先给我留一张！”
这个时候，军中已经隐隐有传言，他们这次出兵，是造反的。
这对士气打击极大。
巡营军官赶到时，营道旁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他冲进去，劈手夺过传单，几下撕碎，接着劈头盖脸的喝骂！
“回去！谁敢把上面的东西乱传，老子割他舌头！”
众人低着头散开。
纸被收走了。
但，人心却活了。
不远处，另一个识字的军户正被同伴堵在帐后。
他刚被鞭子抽了一下，不肯再念，可那几个同伴拉着他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
“就说最后几句，哪里接应？”
“那边说了，得先放下兵器，听他们的人招呼。”
“给不给饭？”
军户瞪了问话的人一眼。
“方才不是念了吗，给！”
“还说了啥？”
“别他娘的问了，抓到要嘎舌头的！！！”
……
……
……
空中，赵烈渐渐适应了，将脑袋伸出去看。
“嘿，他们还收走了！”
“收走就收走了。”
陈九面无表情道：“下去之后，告诉他们，加大赶制数量，我四台热气球，昼夜不停的飞！”
“哈哈哈，好嘞！！！”
赵烈抓起一把传单便往外扬，纸张被风吹散，纷纷落进营中。
下方，收纸的军夫提着筐来回跑。
刚将一条营道清干净，头顶便又落下来一片。
一名军官正挥鞭催促，纸扑到他脸上，他恼怒地扯下来，抬头骂了两句。
靖安王看到这一幕气的发抖。
他想过朝廷会派大军强势镇压。
也想过双方短兵相接，杀的天昏地暗。
却没想过，朝廷掏出这么个飞天玩意儿，打又打不着，他还能一直恶心你！
再这么下去，队伍就他娘的散了！
他怒气冲冲道：“研究这东西的匠师呢？”
幕僚摸了摸鼻子：“呃，飞上去了。”
靖安王：“真哒？太好啦？本王要反击！”
“呃，飞上去三个，摔死了俩。”
靖安王狠狠的挠了一下头皮：“还有一个呢？”
“起飞的时候，篮子挂住了衣服，活生生拖死了。”
幕僚轻咳一声：“王爷，如今漫天劝降书，我等又毫无办法，在下建议，在空中搭起渔网。
如此，劝降书未落地，渔网便能拦截。”
“善！”
靖安王摆手，立马让人去办。
空中，第二批的姜猴等人，看着传单落到渔网上，不禁咂舌。
回去之后，他将此事告诉了陈九。
“大人，这传单不到士兵手中，无效啊！
他们把渔网一收，一烧，咱做的都是无用功啊！”
陈九起身，往他脑袋上敲了个爆栗：“你个笨蛋，渔网能挡住传单，能挡住火药罐吗？
去，扔几个火药罐，让萧准长长记性。
他敢竖渔网，咱就直接炸他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