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扶着马鞍的手停住了。
“急报拿来！”
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将文书举过头顶。
萧策展开看了几行，神色愈发冷峻。
宣旨内侍被斩，靖安王已经传檄各营，以清君侧为名，催动兵马南下。
“叫陈九回来。”
陈九很快到了。
他接过急报，目光在“诛陈九”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啧啧称奇：“我是奸臣，要不把我绑了送他吧？”
“哼！”
萧策没直接说自己的态度，冷哼一声，龙袍一甩：“回宫，召文武百官，军令今日就发！”
翌日清晨。
午门外旌旗列立！
英国公宋怀远披甲站在众将前方，头盔夹在臂弯里。
昨夜兵部送来的调令，他已经看了数遍，到了这会儿，仍在低声叮嘱赵烈几处交接事宜。
曹吉祥捧着圣旨走下台阶，众将随即跪地。
“靖安王萧准抗旨杀使，擅动兵戈，朕屡加宽宥，终不知悔。
今命英国公宋怀远统兵讨逆，诸军悉听节制。
辽北将士有受蒙蔽者，归营听命，既往不咎，执迷助逆者，斩！”
风吹得诏书边角轻轻颤动。
宋怀远接过圣旨，起身时，将甲胄下摆往身后拨了拨，朝城楼上的萧策抱拳。
“陛下，老臣去了。”
萧策扶着栏杆，看着这个须发半白的老将，郑重颔首。
“军粮和后续兵马，朕会催着送过去，关上的事，拜托英国公。”
宋怀远没再多言，戴好头盔，转身大步翻身上马！
午门前响起一阵甲叶碰撞声，众将纷纷上马，各自赶往所部。
东城外，先行骑兵已经拔营。
定远侯韩敬勒马停在路旁，等最后一队人马通过，才带着亲兵追上前队。
马蹄卷起晨间的尘土，长长的队伍沿官道向东北而去，后面跟着载有草料的骡车。
京营六万步军分批出城，营旗从城门洞里一面面挑出来，遮天蔽日！
百姓退到街道两边，送行的人挤在其中，踮着脚寻找自家子弟。
有个妇人追着队伍走了半条街，好不容易找到人，将一双布鞋塞过去，手还抓着儿子的胳膊舍不得松。
带队的军官看了一眼，放缓脚步，等那年轻兵卒红着眼归队，才重新催动队伍。
武宁侯赵烈骑马经过，朝身后的旗手抬了抬手。
军旗往前一指，鼓声随即响起。
城门外接连传来应令声，原本还有些散乱的脚步渐渐齐了。
长枪随着行进微微起伏，队伍越过护城河，沿着官道延伸出去，直到远处仍能看见翻动的旌旗。
与此同时。
通州仓的大门开了！
安平侯魏崇的人守在仓外，装满粮食的大车过秤后便往前赶，负责押运的军官骑在马上，嗓子已经喊哑。
兵部临时署理尚书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
日落之前，先行诸营已经离京，后续各地调来的兵马，仍在依军令向指定地点集结。
若是从空中俯瞰下去，则是密密麻麻的蚂蚁队伍，快速推进！
陈九直到天黑才回顾府。
如今的顾府，请了几个丫鬟婆子，将院内打理的井井有条。
虽不如其他府邸繁华，但假山流水，郁郁葱葱，倒也散发着生机。
后院花园中，枯木架子上，也冒出一朵嫩芽。
院里的灯还亮着，顾明月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他的衣裳。
林毛毛将最后一个包袱系好，提起来掂了掂，转身交给门外候着的张大。
至于朱墨。
大战开始之前，他去找陶织了。
两人你侬我侬，依依不舍。
唯有张大这个光棍，还守在陈九的门前。
听见脚步，顾明月抬起头。
“吃饭了吗？”
陈九摇头，将刀解下来放在一旁：“忙忘了。”
顾明月起身去端饭，锅里一直温着，菜端上桌时还有热气。
陈九坐下扒了几口，抬眼见她仍站着，便拉过旁边的凳子。
“坐啊，看着我就能吃饱啊？”
她坐下来，伸手替他拢了拢垂在碗边的袖子。
“明日几时走？”
“卯时，得早些赶上前面的车队。”
顾明月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将那只袖口翻过来。
边上开了道线，她方才收拾衣裳时没看见，这会儿拿了针线，就着灯替他缝。
陈九端着碗不敢动，胳膊搁在桌沿，任她摆弄。
“还穿着呢，你就不能等我脱下来？”
“脱下来你又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她说着，手里的针却停了一下。
陈九看过去，一滴眼泪正落在袖口上，很快洇了进去。
顾明月偏开脸，拿手背擦了擦，重新穿针，可那根线试了几次，也没能穿过针眼。
陈九放下碗，将针接过来。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原想着，等案子了结，咱们便能一起回去看陈拾了。”
她声音很轻，说完又抿住嘴，伸手拿回针线，不愿让他继续看着。
陈九沉默片刻，将她揽到身旁。
顾明月靠了一会儿，慢慢坐直，替他把最后两针缝好。
“去吧，家里我帮你看着呢。”
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等你走了，我便关上这顾家大门，回杀狼谷。
孩子要启蒙了，还要练武，将来替你镇守杀狼谷。”
“他好像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这也太望子成龙了。”
陈九失笑摇头，他低头看着缝好的袖口，伸手将她的手握住：“到了关上，我就给你写信，到时候送回杀狼谷。”
林毛毛站在门边，听到这里，忍不住进来。
她一脸不满的啐了一口：“你写个屁你写，半年内，你写回杀狼谷的信，有我林毛毛三个字？”
陈九老脸一红：“这不都记挂在心里嘛。”
“信你个鬼。”
顾明月含笑看着二人斗嘴，忽然开口：“小陈拾，应该可以要个弟弟妹妹。”
之前是她在北境受了寒，始终无法怀上孩子。
林毛毛不同，她被照顾的很好。
如果小陈九争气，或许能一炮命中红心！
林毛毛一听这话，羞的跺脚逃走。
陈九摸了摸鼻子：“你逗她做什么？”
“我呀，可没逗她。”
顾明月摇头轻笑：“我在北境，起码有个孩子作为寄托，她呀，哪怕对陈拾再亲，也不如自己肚子里的亲。
你该去陪陪她的，这半年，她忙里忙外，照顾我和孩子，还要去操练军事。
你欠她的多。”
陈九叹了口气：“总说闲下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狗东西萧准，打扰老子退休！”
说罢，他背着手，往林毛毛房间赶去。
夜里，顾明月将行囊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
天还没亮，府外便传来了轻轻的马蹄声。
唐骁带人候在街口，没有催促。
林毛毛有些笨拙的替陈九穿戴整齐，她做得少，始终不如顾明月那般熟练。
到了院门口，她忽然又抓住他的披风。
陈九回过头。
她嘴唇动了动，许多话昨晚已经说过，她甚至颇为大胆的压住陈九，那些平日里想想都害臊的额话，昨晚说了个够。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好好吃饭。”
“好。”
陈九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伸手拉过顾明月，三人温存小片刻，这才转身上马。
唐骁抬手示意，街口的骑兵随即让出道路。
随行车辆缓缓动起来，厚布遮得严实，绳索在车架上捆了几道，护送的老兵跟在两侧，寸步不离。
他们这些重骑，这次也改了。
重骑很珍贵，但这次，要的是机动性。
陈九带着百骑出了长街，临转弯时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月还站在门前，见他望来，连忙抬手告别。
他挥了挥马鞭，示意她回去，随后拨转马头，赶上前面的队伍。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内，顾明月才慢慢放下手。
“妹妹，收拾一下，回家了。”
林毛毛看着顾氏大门牌匾：“这里……”
“人在哪里，哪里才是家。”
顾明月抚摸着门框，幽幽道：“顾氏一家，早就灰飞烟灭，纵使平反，不过在史书上改动几个字罢了。”
林毛毛牵着她，往院内走去。
顾延文、布玛二人，是陈九打造出来的情报组织和刺客组织，现在在替锦衣卫做事。
有他们在，院子很干净，而且，北镇抚司也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