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是顾怀山亲笔密札。
密札里写得清楚。
卫尚武借武库司之手，将甲胄、强弩、粮草分批送往辽北。
靖安王府的人，以商队名义接货。
账面上，则做成边军损耗。
顾怀山查到此事，准备密奏。
可密札还没送到御前，弹劾顾怀山谋逆的奏疏先到了。
兵部左侍郎忽然开口：“顾怀山身为兵部尚书，与边将来往密切，本就犯忌，便是有人改账，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异心，而且，当时可是有通敌书信。
他与北境草原王庭通信，有目共睹，这可是铁证如山，如何自证！！！”
陈九转头看他：“首先，兵部尚书不和边将来往，难道天天和你娘来往？
其次，那书信，只是你们说是铁证如山，我看了么？
书信的事，待会再说，先说你的事！”
堂内几个书吏连忙低头。
兵部左侍郎脸色涨红：“陈九！老夫一生清白，我怎么了？？？”
陈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你别急，你最值钱。”
他朝张大伸手。
张大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盒。
“从他府上暗格里搜出来的。”
兵部左侍郎顿时慌了，大声咆哮道：“未曾定罪先抄家，这不合大渝律令，更不符查案规范，我要上报朝廷！”
张大没理他，依旧将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枚辽北王府的私印封泥。
还有半张没烧干净的旧信。
纸页残缺，可上面一句话还在。
顾怀山不除，辽北军械难通。
兵部左侍郎盯着那半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陈九把纸举到他眼前：“熟吗？”
兵部左侍郎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卫尚武忽然哈哈大笑。
“你居然还留着这个？”
“怎么，等着哪天咬靖安王一口？还是拿去换一万两银子？”
“蠢货！”
兵部左侍郎气急败坏，猛地扑向他：“我杀了你！”
张大一脚把他踹回原地：“急什么，黄泉路上有的是时间聊。”
刑部代理尚书看完所有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案子到了这里，顾怀山的冤案没解决，还扯出来靖安王谋逆。
难搞了！
陈九却没停。
他看向都察院旧案承办御史。
“你呢？”
那御史跪在那里，脸色灰败。
“当年第一本弹劾顾怀山的奏疏，是不是你写的？”
御史牙齿打颤：“是。”
“谁让你写的？”
御史低着头，不说话。
朱墨把一卷家产册扔到他面前。
“你儿子在江南买了两处宅子。”
“你弟弟开了三家典当铺。”
“你小妾名下有一间茶楼。”
“啧啧，说起来廉洁如水，廉洁如水哦，你他妈廉洁如油！”
那御史看着册子，身子一软：“是卫尚武。”
陈九眯起眼：“还有谁？”
御史抬头看了一眼兵部左侍郎，又飞快低下头。
“靖安王府长史。”
陈九招手：“如实记录！！！”
几个字一落，堂内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关锥低头落笔。
靖安王府长史。
陈九看着那行字，目光阴冷。
顾明月闭上眼。
衣摆下的小手却是死死攥住，心中更是恨意滔天。
陈九转身，拿起供词看了一遍。
“签字画押。”
堂下几人手抖得厉害，可没人敢不签。
红泥按下去，一个个手印落在纸上。
卫尚武按完之后，抬头看向陈九。
“你想拿这案子动靖安王？”
陈九把供词折好，放回木匣。
“卫大人这话说得。”
“我只是替顾家翻案。”
他拍了拍木匣，笑容温和。
“至于靖安王。”
“他要是干净，怕什么？”
“好了，咱现在给顾家翻案，这一封，是顾怀山写给鞑子王庭的密信，也是当年你们定罪的主要证据！”
卫尚武听到密信，脸上反倒多了几分笑意。
兵部左侍郎也缓缓挺直腰背。
他等的就是这个。
顾家案里，粮草账能说被人改过，林家转运账也能说有人作假。
可那封信不一样。
那封信，当年压得顾家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顾怀山看到信件之后，都开始怀疑人生。
刑部代理尚书命人取来旧卷。
不多时，一只朱漆木匣被搬上来。
封条发黄，边角卷起，上面还落着一层薄灰。
木匣打开，里面用薄绢裹着一封旧信。
刑部代理尚书亲手展开，只看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旧信摊在桌上，旁边还有几封当年顾怀山的奏折。
不敢说一模一样，最起码表面看起来，毫无破绽！
字很真，纸很旧，印也没有问题。
兵部左侍郎冷声道：“镇抚使大人，这边是当年定罪的信件，板上钉钉！”
“当年翰林院验字，刑部验纸，都察院验印。”
“三处皆无异。”
“顾怀山亲笔写给草原王庭，愿以边防布置换取兵马相助，此等铁证，你如何翻？”
张大：“嘿！关你鸟事？你再叽叽歪歪你也得死！！！”
陈九没有说话。
他端起盒子，看了片刻，递给顾明月：“你来看。”
顾明月伸手接过，只一眼，便浑身一颤。
这是顾府旧纸。
父亲从前不喜花笺，嫌艳，常用青檀纸。
纸面细密，迎光能看见淡淡的竹丝纹。
她太熟悉了。
再看字。
顾明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继续往下看。
越看，手越抖。
她浑身如筛糠一般，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陈九伸手扶住她。
她想说假的。
可那字，那印，那纸，还有那一句话。
太真了。
真到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难道父亲真的……
不！
不会！
绝无可能！
可若不会，这封信怎么解释？
顾明月嘴唇发白，整个人仿佛天塌了。
林毛毛在旁边急了：“姐姐？”
顾明月没有应。
她眼前浮现出父亲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旧袄，兵书，半盏灯。
还有那双总是揉着她头发的手。
那样的人，怎么会通敌？
可这封信上的字，也确实是他的。
刑部代理尚书一拍惊堂木：“顾姑娘，你是顾怀山之女，此信，可有作假？”
顾明月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张了张嘴，木讷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