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行来得晚。
他年纪大了，挤不动，被学生扶着站在人群外，脸色灰白。
三次春闱不中。
每一次放榜，他都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像是多看一遍，名字就会长出来。
周围人的嘲讽，笑骂，让他平日里连家门都不敢出。
他心中忐忑，眯着眼看向榜文，怎奈年纪大了，有些老花，看不真切。
一个年轻学子从榜前冲出来，眼眶通红：“许先生！中了！”
许慎行怔怔看着他：“莫要哄骗于我。”
前两年，也有人调戏他，说他高中。
他辛辛苦苦在榜前找了一日，也没找到自己名字。
“真中了！
刑部实务第一！！！”
一听中了，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纷纷恭喜。
早年调戏他的几个学子，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许慎行走到榜前，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
金粉所书！！！
烨烨生辉！！！
许慎行喃喃道：“中了，中了好。”
他努力保持风度，一幅风轻云淡的微笑。
笑着笑着，心酸的眼泪溢出眼眶。
他笑着跟周围人解释：“风大，风大，眯了眼……呜呜呜呜呜呜……”
……
……
……
另一边，一个世家子在榜前找了三遍。
没有。
还是没有。
他忽然一把抓住差役衣领，眼珠充血：“贴错了！一定贴错了！”
赶来的朱墨冷冷看过去，缓缓按住刀柄：“你再薅他一下，脑袋落地！”
那世家子正欲发作，看到那飞鱼服，瞬间偃旗息鼓。
手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失魂落魄的上了马车，他知道没错。
吏部题，他只会写仁政爱民，怎么爱，如何爱，他写不出来一点。
他只知道，吏部可以提拔各地官员成为自己的门生，稳扎稳打，成为一代权臣。
秦砚的名字贴出来时，人群又静了一下，纷纷恭喜。
秦府旁支。
吏部实务第一。
会试总列前三。
秦砚站在街角，似是早已得知结果，看了许久，只朝榜文拱手一礼。
秦府管事挤过来，压低声音：“公子，府里请您回去。”
秦砚没看他：“殿试前，我住会馆。”
“这是府里的意思。”
秦砚终于转头，眼神阴冷：“走开！！！”
说完，他转身离开。
茶楼二层。
陈九捧着热茶，看着楼下哭的哭，笑的笑，不由感叹。
十年熬苦烛，一把辛酸泪。
张大走过来，低声道：“大人，有几个落榜的世家子去了秦府。”
陈九放下茶盏：“急了？找人出头是吧？”
“应该是，看他们不忿的样子，我差点都觉得咱们做的不对。”
陈九笑了：“放心，那老狗不敢出头的。”
他转身下楼：“下个月殿试，这个月，磨刀，磨快一点。”
三月渐暖。
放榜落幕，落榜学子苦心钻入各地部门，学习政务，殿试也随之而来。
萧策坐在金銮大殿上，仔细看着下方三百学子，又看了看文章。
他忽然开口，幽幽道：“考吏部的，这最后一道大题，整治官场，好像没几个答的完美。”
里面有学子洋洋洒洒的写，但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解决不了贪官的问题。
下面学子议论纷纷。
他笑着看向秦砚道：“秦砚，吏部你分数最高，朕出两道题，若是你能答出来，吏部状元郎就是你！”
秦砚拱手道：“请陛下出题。”
“这税收一事，百姓交税，将粮食倒进官斗内，明明满了，小吏看他不高兴，踢了一脚官斗，那么，他又得再补一两斤粮进去，针对此事，如何杜绝？”
听起来一两斤。
萧策当过百户，周围也有屯田，他见过交税的。
一脚下去一两斤，十脚呢？
再加上百姓余粮本就不多，这一脚，是一个五口之家冬季两天的口粮！
萧策叮嘱道：“你不必长篇大论，只给方法即可。”
秦砚拱手道：“回陛下，那百姓交税，用秤来称即可！”
“好办法！”
萧策笑道：“朕有个朋友，告诉朕，收税直接收银两，让百姓自行去讨价还价售卖，你觉得如何？”
“妙计，但大渝太大，短时间应该推行不开。”
萧策摆手道：“无妨，先搞一季度的试点，再进行推广！
第二道题，官场上，不乏你们这些学子，寒窗苦读十几年，拼了命的考科举。
考上了，当官了，懈怠了，懒政、惰政，只知吃喝玩乐。
一道政令下去，官员互相推诿，如何破？”
秦砚面色一变。
这是人之常情，怎么破？
全国那么多官员，总不能让都察院一个个的查过去吧？
三年都查不完！
他额头渐渐落下汗水：“学、学生不知。”
“其他吏部考生，说说你们的办法。”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讨论了许久，也讨论不出来个结果。
每当有个结论，到最后一逆推，立马崩盘。
所有人颓丧的低下头。
“吏部的人也说说看。”
吏部代理尚书，代理侍郎们一脸为难。
人定的规矩，执行的是人，那必定会有漏洞。
萧策叹了口气：“来，朕给你们找一个人说说。
陈九！”
“臣在！”
萧策回到龙椅，随意翘着二郎腿看向群臣：“你们不少人都说，此人出身边军，大字不识，只知提刀杀人，形同市井屠夫，甚是粗鄙。
来来来，粗鄙之人，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陈九上前一步道：“回陛下，微臣以为，考成法也可！”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考成法这个词没人听过。
秦砚抬起头，眼底有些茫然。
他吏部卷分数最高，先前答用秤收粮时，也算利落。
可皇帝第二问，他确实答不上来。
官场懒政，历朝历代都有。
谁都知道该治。
可怎么治？
总不能皇帝每日蹲在衙门门口，看着官员办差吧？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官员想钻空子，就必定能找到空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九没有卖关子，对着众人侃侃而谈。
“所谓考成法，就是把朝廷发下去的政令，全都记成一笔能追的账。
事情落到哪个衙门？
哪个官员承办，最后办成什么样子，都要有底册，底册写大名。
能办好，记功。
办不好，说明缘由。
真遇到天灾、兵乱、道路阻绝，也可以展期。
可若只是拖延、推诿、糊弄，那就记过！
亦可以评分制度，功，几分，过，几分。
超过阈值，升迁。
低于阈值，降一级！
降低三次之后，辞！”
殿内几名吏部官员眼睛先亮了。
吏部掌官员升迁，可这些年真正能抓在手里的东西并不多。
地方官好不好，大多靠上官评语。
上官说贤能，吏部便很难说他不贤能。
御史不弹劾，朝廷没证据，便只能当作没看见。
这也导致给上官送礼成为常态。
时间久了，考功司成了摆设。
如今陈九这一刀下去，考公司成为权利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