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陈九带着张大，走访京城附近的煤矿。
出城前，他先去了趟煤市。
长街两旁，卖煤、卖柴、卖炭的铺子挤成一排，地上摞着一人多高的煤饼。
煤末掺黄泥，加水踩匀，再装进木模压实，晒干便能卖。
所以煤末并不稀罕。
尤其是软煤末，入冬以后十分抢手。
成块的煤，那在冬季就是黄金，售价极高。
没黑烟的，火力大的，那更是上品。
这个世界还是穷人多，所以一到冬季，还是煤饼买的速度快。
陈九拿起一块煤饼：“泥放了多少？”
摊主笑道：“煤末七份，黄泥三份，客官，跟您说实话，这泥少了不结实，出铺时还是饼，到家便成渣了，那就没法烧了不是？”
陈九借炉子烧了一块。
柴火引了半天，煤饼才慢慢泛红。
火只绕着外面走，中心始终乌黑。
张大道：“这不是烧得挺好？”
陈九用火钳夹开煤饼。
里面还有鸡蛋大一团黑煤。
这种煤，需要烧一点，砸一点，浪费时间，而且灰尘大。
更重要的是，容易半夜熄火冻醒。
“花十文钱，只烧六文，剩下四文扔进灰里，这也能叫好？”
摊主解释道：“客官外地人吧？煤末太细，直接烧会压火，能做成饼，已经不错了。”
“哪种煤末最难卖？”
“石门沟的硬煤。”
摊主摇头道：“那煤火力足，烟也少，就是难点着，块煤能卖给铁匠铺，煤末做成饼，十块有六块烧不透，除非掺一半软煤，可成本又高了。”
陈九记下石门沟，却没有立即过去，而是直接带张大骑马去各个矿场转一遭。
第一座矿出软煤，火折子一凑便着，
但烟尘极大，跟猛踩拖拉机油门一样，喷的到处都是。
张大站得近，出来时脸都是黑的。
第二座矿便宜，硫磺重，杂质多，烧起来却有股刺鼻怪味，根本没人敢用，烧到半夜，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其他的，要么贵，要么成色极差。
直到第五日下午，一行人才来到石门沟。
矿道、水车和牲口都还齐全，矿场却冷冷清清。
几座仓棚塞满碎煤，后面的水池里还沉着厚厚一层煤泥。
矿主姓姚，头发已经愁白了一半。
“官人，我们的煤绝对不差。京城最好的几家铁匠铺，用的都是石门沟的块煤。”
正所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正当矿主吹得天花乱坠时，陈九忽然开口：“既然这么好，为什么把矿给卖了？”
姚东家搓着手讪笑回答：“那不是，销路窄了些嘛。”
陈九进矿道转了一圈。
煤层夹在石缝里，煤质不错，却极易破碎。
一镐下去，块煤只占三四成，剩下全是碎煤和煤末。
硬煤末并非无人要。
只是铁匠铺和砖窑一个月只能吃下几百担，矿里却足足压着八九万担。
不是没价值。
是卖得太慢，资金回笼慢，手底下人要吃饭，拖也能把矿拖死。
“这座矿，多少钱？”
姚东家精神一振：“连同牲口、房屋和仓里的煤，十二万两。”
陈九转身便走。
“八万！”
脚步没停。
“五万！”
陈九已经走到门口。
姚东家急了：“三万五，不能再低了！”
“八千！”
他急得跳脚：“大人，光仓里的煤末，照市价也不止八千！”
陈九指着仓棚：“你按市价卖一担给我看看。”
姚东家顿时哑火。
陈九冷笑着双手抱胸：“矿工两个月没拿足工钱，三号矿道上月刚塌过。
砸死几个人，赔偿到现在都没落地。
再下一场雪，山路一封，你连那几百担都卖不出去。”
几轮讨价还价，最终定在一万三千两。
契书写好，姚东家伸手便要拿银票。
陈九却按住了：“急什么？”
“矿上欠了多少工钱？”
姚东家脸色微变：“那是矿上的旧账，官人既然买了矿，自然归官人……”
张大一把提起他的一脸，龇牙咧嘴，唾沫星子乱飞：“你欠的钱，也想卖给我家大人？”
“我实在没办法了啊！！！”
姚东家可怜巴巴：“要是您不愿意，我也……”
“行了行了。”
陈九不耐烦的从银票中抽出一千两，扔给旁边的老矿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下去，多出来的算三号矿道伤亡抚恤。”
随后，他将剩下的银票推给姚东家。
“矿道、牲口、工具和仓中存煤，全写进契书，打今儿起，你不准再从这里拿走一根毛。”
姚东家捏着少了一截的银票，心疼得脸皮直抖，却不敢多说。
矿场已经两个月没发足工钱。
原本准备卷铺盖走人的矿工，领到银子后，喜不自禁，全都留了下来。
一万三千两，买下的不只是矿。
还有一批熟悉矿道、可以立即开工的老矿工。
“大人，京城做煤饼的老师傅都试过硬煤末，您若后悔，可怨不得小人。”
“他们做不成，不代表我做不成。”
姚东家拱手告辞，眼底却全是笑意。
他装作可怜巴巴，但这一万三千两，已经让他赚的盆满钵满了。
他等着陈九赔光银子。
张大也有些心虚：“大人，咱不会亏的裤衩都不剩吧？”
“煤饼烧不透，不是煤不行，是没有风。”
陈九打了个响指：“看看你家大人，怎么掀起煤炭风暴的！”
有现成的工人，自然好用。
他让人取来三百斤煤末，筛去石子，将八成磨细，剩下两成只碾成米粒大小。
随后分成四份。
一份不掺泥，另外三份分别加入一成、一成半和两成细泥。
煤泥干拌均匀，再一点点洒水。
直到抓在手里能成团，松手不散，一按又能裂开，才盖上湿布醒料。
一个时辰后，铁匠送来一只古怪模具。
圆筒下面装着活动托板，上面的压板垂着十二根铁柱。
煤料填满，长杆压下。
十二根铁柱同时穿透煤料。
再踩踏板，一块圆柱形的煤便被顶了出来，上下整齐开着十二个孔。
张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
“大人，这煤球，轻了不少啊，平白少了这么多煤，百姓能买？”
“我卖的是火，不是煤坨子。”
陈九指着孔洞：“这不是少掉的煤，是进火的路，这东西，叫做蜂窝煤。
之所以开孔，是为了方便透气！
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懂不懂？”
四盆煤料很快都有了结果。
不掺黄泥的那批，看着光整，一脱模便从中间裂开。
掺一成黄泥的能够成形，搬动时却容易掉边。
掺两成黄泥的最结实，拿起来砸两下都不散，可煤少泥多，火力必定受损。
最后留下的，是一成半黄泥。
既能压实，也没有白白往炉膛里塞太多土。
陈九没有让人直接放在太阳下晒。
湿煤先在通风棚内阴干，外层定形后，再转到竹架上。
棚底只烧一条温火，让热气慢慢穿过去。
“大人，这也太麻烦了。”
张大看的耐心全无：“外面干得太快，里面还湿，点火一烧，它直接裂给你看。”
陈九满手煤灰，头也不抬道：“后期可以直接批量生产，也没那么难弄。”
张大啧了一声。
一块巴掌大的煤，里面竟有这么多门道。
三日后，蜂窝煤阴干。
姚东家看着陈九折腾半天，矿场夜晚还点着灯，有些不死心。
不会真让他赚钱了吧？
那自己得咬碎后槽牙了！
他在京城售卖煤块多年，认识几个师傅，装作路过歇脚，又假装看到了陈九的蜂窝煤。
隔着老远，为首的钱师傅看见十二个孔，当场笑了。
“同样大小，他的煤轻了两成，看着大，分量太轻，不经烧啊！”
另外一个师傅：“看这东家年纪不大，怕是哪家出来想创业的公子哥，我看他啊，迟早亏的血本无归！”
“你们要是歇脚就歇脚，不歇脚就滚蛋，指手画脚的，要不要给你松松骨头？”
一旁的张大满脸不忿，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陈九摆手：“张大，不管他，咱做咱的。”
院中摆好两只炉子。
一边是普通硬煤饼，一边是十二孔蜂窝煤。
蜂窝煤摆好，陈九指挥工匠：“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