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属下字字属实。”
陈九沉声道：“兄弟们鏖战半夜，四人为国尽忠，其余兄弟无一不负伤，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余百户下马，拿过手下的火把，探着脑袋走入燃烧殆尽的烽燧。
烽燧火焰虽灭，但余温依旧炙热。
有的地方的木料还冒着浓烟。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已经被烧焦的不成样子了。
他摇了摇头，走出烽燧。
外面，他的亲兵已经将四名鞑子拖到一起。
“里面的战功，你们就别想了。”
他捋着胡须：“至于这四人，可以当做战功，明白么？”
“属下明白。”
陈九点头。
报战功最基础的，是可以辨认的脑袋与腰牌。
腰牌可以制作，但脑袋无法作假。
现在这里面的八个鞑子，被烧的面容看不清，谁敢认？
万一是杀良冒功呢？
这种事情在边军太常见了。
余应元扫视一周，面色虽然平静，心中已然泛起波澜。
大渝边军面对鞑子本就势弱，五个能杀一个檀木腰牌的鞑子就算大捷了。
现在他们十人对十二，全部反杀。
这是什么概念？
一等一的悍卒！
可入镇抚使麾下当亲兵！
捡到宝了！
不仅如此，他们领功，自己也能在履历上记上浓墨重彩一笔！
他不动声色，面无表情道：“将战局情况详细说明，再拿你们的墩册，一同送到我那里，再论功行赏，明白么？”
“是，大人！”
“伤者、死者，务必写清楚，送上尸体腰牌，到时候由仵作勘验，发放抚恤。
另外，烽燧战毁，需要调拨民夫、工匠、砖石这些物料重建，详细写清楚，需要多少砖料银，报上来！”
“多谢大人。”
虽然报不上战功，但是可以在烽燧这些方面对他们进行补贴，就看他们能不能明白这意思了。
只要不是太过分，余应元都会答应。
他正欲离去时，转身拍了拍陈九的肩膀：“做得不错，明日穿得破烂些来汇报。”
穿得破烂些？
张大等人看着余百户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什么意思？”
陈九摸着下巴，咧嘴笑道：“怕不是让我去军需那里装可怜，可以多混一些补偿。”
“这位余百户是好人呐。”
王六喃喃道：“可惜，没搞死林总旗，真不甘心。”
“林总旗你就别想了。”
陈九转身朝地窖方向离去：“这种事余应元不想管，咱几个大头兵，能安安稳稳守住这一万两银子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一个上面有人的总旗，被几个大头兵抓到证据就处死？
这世界咋就这么公平公正呢？
要是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
反正陈九从未期待过那账册能让林总旗一家伏诛。
而且余应元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
刚刚林总旗提起上面，余应元眼中没有畏惧之色。
说明那个人不足以让他害怕，但可以给他造成麻烦。
边军之中，官官相护，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走夜路呢？
陈九走入地窖。
翻开地窖上方的木板。
阳光落在昏暗的地窖，顾明月如一个鹌鹑一般拿着匕首缩在角落。
那匕首出鞘，距离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仅有半寸。
木板翻开，她吓了一跳。
“是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让她精神一震。
一夜的喊杀声，让她神经紧绷。
她想过，若是鞑子找到她，她会立马划破自己的脖子。
如今陈九归来，她卸下防备，扔掉匕首，一头扎进陈九怀中。
她贪婪地吸着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她感觉无比安心。
陈九被这么搞的一愣，本来打算一把将她从身上薅下来，转念想想，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好了，都过去了。”
怀中人儿一言不发，如八爪鱼一般爬在他的身上。
他无奈苦笑，顺着楼梯就这么将她抱出地窖。
阳光有些暖意。
二人就这么坐在茅草上，看着众人收拾残局。
王六路过嘴欠道：“哎呦，这姑娘，这是打算赖上小旗大人了？啥时候喝喜酒啊？”
闻言顾明月脸色瞬间红的能滴血。
“哎呦卧草！”
陈九一时没防备，被她强行夺了六瓣头盔，砸向王六。
王六贱笑一声，捡过头盔放在陈九旁边，而后笑着离去。
一夜的心神不宁与担惊受怕，让顾明月很是疲累。
现在这么趴在陈九怀中，她呼吸逐渐均匀，很快睡了过去。
陈九微笑摇头，将她抱到烽燧后的茅屋，放在床上后，掖好被角，这才出门。
两人这段时间，感情也在急剧升温。
不知道怎么的，陈九有些舍不得弄死她了。
烽燧被毁，重建的事情就多了。
而且这种事情，不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
余百户知道之后，又安排一队在附近巡逻，防止鞑子趁乱偷袭。
阳光升起，直到午后，顾明月幽幽醒来。
要写战斗总结，还要将被焚毁的墩册重新记录，她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望着外面忙碌的那道身影，她黛眉弯起，轻轻捋动额前碎发，嘴角含着淡淡笑意。
几日后。
陈九将燧内各种破烂挂在身上，还抹了一把带血的泥土在脸上。
这才带着王六走进百户堡。
余百户头也不抬：“来了。”
“小人陈九（王六）见过百户大人。”
“嗯，墩册和战报放在这里。”
余百户看着陈九，哭笑不得：“你这也，太破烂了些。”
此时的陈九，头上头盔凹陷一个坑，上面带着血迹。
脸上更是布满血污，身上的棉衣领子油光铮亮，补丁歪歪扭扭，很多地方露出褐色棉絮。
外面的皮甲也是破破烂烂，充满刀劈斧削一般的痕迹。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一双靴子。
前面破的露出脚趾，而且还有种怪味。
叫花子都没他惨。
陈九讪笑道：“大人，这样可行？”
“行？可太行了！”
余百户招招手，示意手下倒茶：“跟你说个事。”
百户给小旗倒茶。
这让陈九顿时受宠若惊：“大人，小人冒犯了！”
“冒犯什么？”
余百户摆摆手道：“以你的才能，以后成为老子的同僚也说不定。”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陈九琢磨着，这余大人，是不是打算让自己升百户了？
“跟你说个事，黑崖燧的人，在那天晚上，全部被杀。”
余百户抿着茶水：“猜猜是谁干的。”
王六正欲说话，陈九一把拉住他，而后看向余百户摇头：“属下不猜。”
“为何不猜？”
“属下怕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