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
裴知意攥着湿巾的指节都泛白了，鼻音还没散干净。
驾驶座上，沈伊人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大衣领口。
“别紧张，刚才那些门当户对的话，是阿姨故意试探你的。”
“……试探？”
“嗯。”
沈伊人点点头，眼角带着笑意。
“你要是被我两句话吓破了胆，哭哭啼啼保证以后离江寻远远的——”
“那今晚这一趟，就是我最后一次送你。往后江家的门，你一步都别想踏进来。”
裴知意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们江家，不需要唯唯诺诺的小媳妇。”
沈伊人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要的就是够漂亮、够聪明，也够狠，认准了就死咬着不松口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江寻那小子跟他爸一个德行，耳根子软得很。”
“以后啊，肯定被你吃得死死的。”
裴知意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阿姨！我……我没想吃定他……”
“哦？”沈伊人挑眉，“那刚才是谁说，除了你身边，他哪儿都不准去的？”
裴知意：“……”
她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恨不得当场钻进座椅缝。
沈伊人看得心情大好，冲前挡风玻璃抬了抬下巴。
“行了，下车吧。”
“前头那小子扒着车窗看了快十分钟，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再不放你下去，他该以为我在车里吃人了。”
裴知意顺着望过去。
前车副驾上，一颗脑袋正一个劲往这边偏，脑门都快贴在玻璃上了。
她没忍住，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
车门一推开，冷风迎面灌了进来。
裴知意的脚刚落地，前车车门就砰地撞开了。
江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连地上的水洼都顾不上绕。
“妈！您跟她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他左手一伸，习惯性扣住裴知意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这一拽，正好撞上她通红的眼眶，还有脸上没干透的泪痕。
江寻的脸一下子沉了。
“妈，您是不是为难她了？”
“今晚的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您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啊？”
身后，裴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夜风把少年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后背宽宽的，严严实实挡在她前面。
她低下头，反手握住他的手。
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挤进他的指缝，扣得死紧。
“江寻，阿姨没有为难我。”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声音软软的。
“阿姨对我很好。”
江寻喉结滚了滚，剩下半截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咔哒。
车窗降了下来。
沈伊人手肘搭在窗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儿子。
“臭小子，平时没个正形，护起人来倒是挺快。”
她视线往下一扫，落在两人扣在一起的手上。
“怎么样，知意的手是不是挺软的？牵着很舒服吧？”
江寻：“？？？”
裴知意耳朵红得快滴血，脑袋越埋越低，指尖却一点没松。
江寻老脸一热，手指头下意识就往回缩。
下一秒。
五根手指骤然收紧，把他死死扣住。
裴知意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瞪着他。
满脸写着六个大字：你敢松手试试。
江寻眼皮一跳。
他老老实实把手放了回去，任她攥着。
沈伊人看得直乐，冲裴知意摆摆手。
“知意，以后遇到什么难事，随时给阿姨打电话。”
“走了，剩下的你们小年轻自己处理。”
前面车下来个男人，光速钻入沈伊人的车里。
然后调了个头，车轮碾过满地落叶，开走了。
……
车内，江父一边打着转向灯，一边悄悄用余光往副驾驶瞟。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忍住。
“老婆，咱俩就这么走了？小寻待会儿怎么回来？这都半夜了……”
“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沈伊人轻笑了一声。
“再说了，今晚回不回得来，也不是他说了算。”
江父一愣，觉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那……你们刚才在车里，聊什么了啊？”
“怎么，你对女人之间的话题很感兴趣？”
江父额头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对她很满意。”
沈伊人的声音里带着笑。
“那姑娘骨子里那股劲儿，跟我一模一样。”
江父握方向盘的手一抖，咕咚咽了口唾沫。
“那……那小寻以后，岂不是也要被关小黑……”
话说到半截，旁边一道冰凉的视线直直扫了过来。
沈伊人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江父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有人管着他，是那小子的福气！省得他成天在外头瞎晃！”
沈伊人收回目光，抿唇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公真乖。”
她白皙的指尖在自己鲜红的唇瓣上轻点了一下。
“等回家了，老婆好好奖励你。”
江父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默默松了松油门。
开慢点。
能晚到家一分钟，是一分钟。
……
筒子楼底下，路灯昏黄。
江寻的掌心已经被汗浸透了。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但裴知意似乎根本不介意这个，反而牵的更紧了。
“那个……裴老师，我送你上楼吧。”
“嗯。”
裴知意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踩上水泥台阶，手还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块。
江寻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心里直打鼓。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他憋了好几级台阶，犹豫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裴老师……那个，咱们还牵着呢，要不先松开？”
裴知意脚步一停，转过脸看他，眼神直勾勾的。
“在派出所的时候，不是牵得挺主动的吗？”
“当着那么多警察的面，还说是我男朋友。”
江寻脸上一烫，挠了挠头。
“不是，我那是……”
话没说完。
一只微凉柔嫩的小手抬起来，掌心轻轻贴在他嘴唇上，捂住了他的嘴。
茉莉冷香一下子灌满了鼻腔。
裴知意仰着素净的小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闭嘴。”
“你接下来要说的，肯定是我不爱听的。”
“我不准你说。”
江寻：“唔……”
好家伙，连我要说什么都预判了？
娇嫩的掌心温温软软地贴在唇上，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裴知意这才满意，慢慢放下手。
继续牵着他继续往上走。
楼道里，只剩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走到三楼拐角，裴知意忽然慢了下来。
“江寻。”
“嗯？”
“你今天在学校，惹我不高兴了。”
江寻一脸懵。
“我怎么惹你了？我今天一节课都没睡，笔记记得比谁都勤，老张还夸我态度端正呢。”
裴知意咬了咬唇。
“因为你笨。”
江寻：“……”
这罪名，窦娥听了都得连夜给他翻案。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生气了。”
裴知意别过脸。
“后来去店里的路上，我越想越气，就踢了路边一块大石头。”
江寻步子一顿，扭头看她。
“然后呢？踢着哪儿了？”
“……脚踝疼。”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
“昨天刚消下去的肿，好像又疼了。”
江寻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裴知意你是不是傻？那么大块石头你惹它干嘛？自己脚上有伤心里没数啊？”
裴知意转回头，漂亮的眸子里噌地冒起了火。
“不对，重新说！”
江寻被噎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飞速检索了一圈，试探着开口。
“……那我待会儿上去，帮你揉揉？”
裴知意眉眼一松。
嘴角往上翘了翘，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嗯。”
……
四楼，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防盗门前。
裴知意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咔哒。
门开了一道缝。
她没急着进去，反而转过身，后背抵在门上。
抬起头，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他。
“江寻。”
江寻被盯得有点发毛，下意识站直了。
“裴老师，我在呢。”
裴知意咬了咬粉唇，深吸一口气。
“昨天晚上，你就在这个门口拒绝了我。”
她攥着他的手，往自己身前一拽，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江寻一个踉跄，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步。
“明天复诊，你陪不陪我和许许一起去？”
“我要你再回答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