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蹲在黑市的角落里。
面前摆着那堆蘑菇。
占了个靠中间的位置。
心想这回位置好，人流量大，总能卖出去点。
结果从早晨等到晌午，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
旁边的位置换了三拨。
第一个就是昨天那个卖菜的老头。
早早就已经卖完离开。
然后就是卖肉的屠户割了十几条肉。
就连卖粮食的都卖出去半袋子苞米面。
就他一分钱没进账。
日头晒得脑瓜顶发烫。
幸好早晨带了两个饼子，就着凉水吃了。
等到下午一点多，黑市上的人已经散干净了。
杨树林蹲在那儿。
看着面前那堆蘑菇，眼睛发直。
猴头菇、木耳、榛蘑，一样不少，一朵没动。
杨树林把脸埋在胳膊里。
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心里那点希望，彻底断了。
就像一根绳子，绷了这么多天，终于断了。
他以为自己能行，以为李建国能挣的钱他也能挣。
结果呢？
供销社的门进不去，黑市上卖不出去。
两头堵，堵得死死的。
“收摊了收摊了，明天再来。”
旁边卖粮食的开始收拾东西。
杨树林抬起头，看了看对方。
“爷们儿，你说这蘑菇这么好，咋就卖不出去呢？”
对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哥们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这年头，谁舍得花钱买蘑菇？有钱都买肉了。”
“你这蘑菇，炖鸡是好东西，可鸡都舍不得买，拿啥炖，干炖蘑菇啊，那还能吃吗？”
杨树林不吭声了。
对方推着粮食，临走的时候，倒是给饿了他一个意见。
“你要是真想卖，去找那些收山货的，人家有门路，能卖到外地去。”
“你自己在这蹲着，蹲到过年也卖不出去。”
收山货的。
杨树林知道，村里就有一个。
李建国。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让他去找李建国，他拉不下那个脸。
偷砖、推墙、蹲笆篱子，一桩桩一件件，见了面都抬不起头。
现在灰溜溜地去找他卖蘑菇，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可不找他，这些蘑菇咋办？
压在手头的钱咋办？
许久之后，杨树林终于站起来。
他把蘑菇装进麻袋，扛上肩膀，低着头往外走。
出了黑市，太阳晒得路面发白，热浪从地上蒸起来。
他走在路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半路，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蹲在树荫底下，点了一根烟。
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把麻袋扛上肩膀。
咬了咬牙，心里有了决定。
去找李建国。
……
李建国不知道杨树林的事。
他从县城回来，心情好得很。
三千一百多块揣在兜里。
马车进了院子，梁月梅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卖了多少钱？”
“三千多。”
李建国从马车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院门桩子上。
梁月梅愣了一下，锅铲差点没拿住。
“三千多？就那些蘑菇？”
“那可不。”
李建国笑了，拍了拍兜里的钱。
梁忠诚从车上往下搬麻袋，空袋子叠在一起，码在仓房门口。
“姐，你是没看见，刘经理给榛蘑定了一等品，两块五一斤，比咱预想的高了五毛。”
梁月梅听了，嘴都合不拢了。
“这钱，挣得也太容易了。”
“容易啥？”
李建国洗了手，坐到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你光看见卖钱了，你和忠诚搭进去多少功夫。”
“收蘑菇、收拾蘑菇、晾晒蘑菇，哪样不是活？”
梁月梅听到这话，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连忙摆手，这不算啥。
相比种地，可轻松多了。
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活儿了。
李建国也知道她啥性子，没有再继续说这些。
而是扭头看向小舅子吩咐。
“忠诚，你把马车还回去，给钱叔带句话，就说枣红马今天使唤得挺好，谢谢他了。”
“行，我这就去。”
梁忠诚解下缰绳，赶着马车出了院门。
梁月梅进了灶房，继续忙活。
饭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就等梁忠诚回来就能开饭。
李建国进了里屋。
他坐到炕沿上，从兜里掏出那沓子钱，一张一张地捋平。
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厚厚一沓子。
三千一百零二块五毛，他数了三遍。
梁月梅端着一盆水进来，让他擦脸。
“钱你先收着，咱商量商量存钱的事。”
李建国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存钱？存哪儿？”
“存银行啊，放在家里不安全，这么多钱，万一有个闪失咋整？”
梁月梅坐到炕沿上，看着那沓子钱，心里既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钱多，发愁的也是钱多。
放在家里，她睡觉都不踏实。
“行，听你的！”
“好，那就等这阵子忙完，我去县里开个户，把钱存上。”
“你是当家的，你其实直接存就行，不用跟我说。”
“那不行，必须得你同意，你要是不同意，咱就不存。”
李建国义正言辞的回答。
梁月梅白了他一眼。
“我有啥不同意的？存银行比放家里踏实。”
“那就这么定了。”
梁月梅把钱用手绢包好，塞进柜子最下面。
没过多久。
梁忠诚送完马车回来了，洗了手，进了屋。
“姐夫，钱叔说了，让你别客气。”
“行，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梁月梅把菜端上来。
猪肉炖粉条、炒鸡蛋、凉拌黄瓜。
主食是白面馒头。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了午饭。
……
下午三点多，李建国正躺在炕上眯觉。
跑了一上午，又赶了半下午的车，身子乏了，躺下就着了。
正睡得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声。
“李建国！李建国在家没？”
声音又大又冲，带着一股子火气。
李建国被吵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梁月梅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到声音走了出去。
“你喊啥？家里有人睡觉呢，能不能小点声？”
梁月梅的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一点不客气。
“我找李建国，你让他出来。”
杨树林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麻袋放在脚边。
“你找他干啥？”
梁月梅堵在灶房门口，没让他进屋。
“卖蘑菇。”
“卖蘑菇？你不是自己卖吗？咋又想起来找我们了？”
梁月梅的话里带着刺。
她记得清清楚楚，杨树林当初是怎么折腾的。
偷砖、推墙、举报李建国，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冲着他们家来的？
现在蘑菇卖不出去了，又来找他们，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杨树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梁月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李建国从屋里出来了，趿拉着鞋，站在台阶上。
“啥事？”
杨树林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脚边的麻袋往前踢了踢。
“卖蘑菇。”
李建国看了一眼麻袋，又看了看杨树林。
“你不是自己卖吗？咋不卖了？”
杨树林不吭声。
“供销社不收你的？”
李建国又问。
杨树林还是不吭声，但脸更红了。
“黑市也卖不出去？”
李建国第三句问出来，杨树林的眼圈红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旱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回才点着。
“李建国，你别说风凉话。”
“你就说收不收吧。”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
他走下台阶，蹲下来，解开麻袋，抓出一把蘑菇看了看。
榛蘑收拾得挺干净，没有杂质，没有碎末。
猴头菇品相也不错，菇体完整。
木耳黑亮亮的，没有杂质。
“收拾得不错。”
李建国把蘑菇放回麻袋里，站起来。
“这些蘑菇我可以收。”
“不过，价格可不高，按照我跟村子里的收购价格，基本上，你这榛蘑干货，我一斤也就是给你五毛钱，猴头菇和木耳则是三块钱一斤。”
“你要是愿意，就过秤，不愿意，就再扛回去。”
李建国不是圣人。
榛蘑可以让他保本，但是，猴头菇和木耳，绝对不会让他保本。
必须要让他再吃一次大亏。
让他明白，有些事情我可以带着你们做，但是，你不能隔着锅台上炕，拆老子的台，否则的话，就是这个下场！
“你这价格，我就亏了！”
“猴头菇和木耳，我得五斤才能晒出来一斤！”
“就算是按照你的收购价格，最低你也得五块钱一斤吧？！”
杨树林脸上露出不悦。
开口讲价着。
“那你就都拿回去！”
“我不是非得收，你找愿意给你高价的人卖！”
李建国直接转身，就要进屋。
丝毫没有再跟他磨叽的意思。
“卖！”
“我卖！！”
看着李建国不像是开玩笑。
杨树林最终还是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而是选择了出售。
等到所有的蘑菇称重完毕。
榛蘑八十斤左右。
猴头菇五斤。
木耳五斤。
按照李建国的价格，最后算下来，需要给杨树林70块钱，但是之前还欠李建国二十块钱！
所以，李建国直接递给了他五十块钱。
“一共七十，扣除你之前欠我的二十，还剩下五十。”
“咱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