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推开的时候，梁月梅正在灶房里烧火。
烟囱冒着青烟，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听到动静，她探头往外一看，先看到李建国肩膀上扛着的麻袋，再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一串东西。
“这是啥？”
她走出来，凑近了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飞龙？！这么多！”
李建国把手里的飞龙递过去，六只，用草绳拴在一起，羽毛还带着林间的潮气。
“今天碰上一群，打了六只。”
“六只！”
梁月梅接过飞龙，翻来覆去地看，嘴都合不拢了。
“这东西可金贵，以前只听老人说，没吃过。”
小雪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小鹿。
小鹿今天又大了些，四条腿站得稳当了，跟着小雪一摇一摆地走。
“爸，你拿的啥？”
小雪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飞龙的羽毛，眼睛亮晶晶的。
“爸，这羽毛真漂亮，花花绿绿的。”
飞龙的羽毛确实好看，背上是灰褐色的，带着黑色的横斑，肚子是白色的，尾巴上有几根长长的羽毛，颜色鲜亮，在夕阳下泛着光。
“闺女，喜欢不？”
李建国蹲下来，把那几根最漂亮的羽毛拔下来，递给她。
“回头爸给你做个毽子，保准比别人的都好看。”
“真的？”
小雪接过羽毛，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摸着。
“爸你说话算话？”
“算话，明天就给你做。”
小雪高兴坏了，拿着羽毛跑进屋，要找地方藏起来。
小鹿跟在她后面，摇摇晃晃地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梁月梅看着闺女高兴的样子，笑了。
“你就惯着她吧。”
“自己闺女嘛，不惯着惯谁？”
李建国把麻袋放下来，招呼顾兴业几个人。
“来，过秤。”
梁忠诚把秤搬出来，架好。
李建国一袋一袋地称，梁忠诚在旁边记账。
顾兴业今天三十六斤，三块六。
邱长杰三十二斤，三块二。
赵大强三十四斤，三块四。
梁忠诚的黄芪四十一斤，记账。
“行了，你们先回去洗洗，歇一会儿。”
李建国把秤收起来。
“一会儿过来吃饭。”
“建国，那多不好意思。”
顾兴业搓了搓手。
“这都是你打的，我们就是说句玩笑话。”
“客气啥，这几只飞龙又不是花钱买的，去吧，一会儿都过来。”
三个人答应着，拎着麻袋走了。
李建国把黄芪搬到仓房，旁边是今天已经晒了一天的黄芪，看样子已经缩水不少，但离彻底晒干，还得一段时间。
梁月梅已经把飞龙拿到灶房里了，烧了一大锅水，正在拔毛。
飞龙的毛不好拔，得用开水烫透了才能拔干净。
梁月梅蹲在灶台前，一只一只地收拾，拔下来的羽毛放到一边，留着给小雪做毽子。
“媳妇，你弄着，我去把蘑菇泡上。”
李建国又去了仓房，找了一串蘑菇干。
这是师父张德全给的，他虽然不进山打猎，但是每到夏天的时候，都会进山采一批蘑菇晒干，留着自己吃。
等他把蘑菇泡上、葱切好，梁月梅已经把六只飞龙都收拾利索了。
开膛破肚，掏干净内脏，里里外外洗了好几遍，剁成块，用清水泡着去血水。
“六只都炖了？”
梁月梅问。
“都炖了，一只不够吃。老顾他们三个，加上忠诚，加上咱们三个，七口人呢。”
梁月梅没再说什么，起锅烧油。
油热了，把飞龙块倒进去煸炒，炒到表面金黄，肉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满灶房都是。
“好香！”
小雪从里屋跑出来，扒着灶台边往里看。
“妈，啥时候能吃？”
“早着呢，炖烂了才好吃，出去玩去，别在灶房里碍事。”
小雪不情愿地出去了，蹲在院子里跟小鹿玩。
小鹿闻到了肉香，也不安分了，仰着脖子往灶房方向看，鼻子一抽一抽的。
把泡好的蘑菇洗干净，攥干水分，等飞龙炒好了倒进去，翻炒几下，加开水，没过肉块，再加葱姜、八角、盐，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梁月梅又把昨天剩的鹿肉切了一盘，用蒜泥拌了。
又从坛子里捞了几根咸黄瓜，切成条，淋上辣椒油。
还炒了一盘鸡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半个多小时后，顾兴业先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看样子是洗了澡。
手里拎着一瓶酒，县城买的那种瓶装的，不是散篓子。
“老顾大哥，你来就来呗，还拿酒干啥。”
李建国接过酒，看了看。
“好酒啊，老白干。”
“挣钱了嘛，不能抠抠搜搜的。”
顾兴业嘿嘿一笑，把酒放到桌上。
邱长杰也来了，端着一盘花生米，油炸的，金灿灿的，上面撒了盐。
赵大强最后到，手里拎着一包纸包的熟食，打开一看，是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大强，你这也太破费了。”
梁月梅有点过意不去。
“嫂子，没事，今天高兴。”
赵大强把猪头肉摆到盘子里。
“建国哥打了六只飞龙，咱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人都到齐了，梁月梅把菜端上桌。
不过，李建国还是先盛出来一大碗，挑的都是好肉，自己先去给师父张德全送去了。
等到他回来。
飞龙炖蘑菇用一个大盆装着，摆在桌子正中间，汤汁浓稠，肉块油亮，蘑菇吸饱了汤汁，看着比肉还诱人。
“来，都坐。”
李建国招呼大家坐下，把酒倒上。
七个人围着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的。
小雪坐在李建国旁边，面前放了一个小碗，碗里装了几块飞龙肉，还有几朵蘑菇，梁月梅特意给她挑的，都是没骨头的。
“来，先干一个。”
李建国端起酒碗。
“干！”
几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是辣的，但喝到肚子里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吃菜吃菜，别光喝酒。”
李建国招呼着。
筷子伸向那个大盆，夹起一块飞龙肉。
肉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脱骨了，放到嘴里，又嫩又香，蘑菇吸饱了肉汤，咬一口满嘴流汁。
“好家伙，这飞龙肉真嫩！”
顾兴业吃得满嘴流油。
“以前光听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今天总算吃着了。”
“老顾大哥，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梁月梅笑着给他又夹了一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络起来。
赵大强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有点大了。
“建国哥，我...我敬你一杯。”
赵大强端起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要不是你，我们家...到现在还吃苞米面呢。”
“坐下说，坐下说。”
李建国拉他坐下。
“都是自己人，别整这些虚的。”
“不是虚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赵大强的眼圈红了。
“建国哥，你是不知道，以前过年都吃不上肉，我妈...我妈把家里唯一一只鸡卖了，给我交学费。现在呢？顿顿有肉，天天过年。”
他端起碗，一仰头，干了。
顾兴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也端起碗。
“建国，我也敬你一杯，我们几个，要是没有你，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一天挣那几毛钱，够干啥的？”
“老顾大哥，你们能挣钱，是你们自己能干，跟我有啥关系。”
李建国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有关系，关系大了。”
顾兴业放下碗，抹了抹嘴。
“要不是你带着，我们连门路都摸不着，收鱼那会儿，别人都跑去找杨树林了，我们几个没跑，为啥？因为信你。”
他叹了口气。
“建国，你是不知道，我媳妇以前天天骂我没本事，在村里抬不起头来，现在呢？走路都带风，说话都硬气了。”
邱长杰一直闷头喝酒没说话，这会儿也端起了碗。
“建国，老顾说的对，你是我们的贵人。”
“别别别，什么贵人不贵人的。”
李建国摆手。
“咱们是互相帮衬，你们帮我干活，我给你们开钱，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不是钱的事。”
邱长杰难得说这么多话。
“是你不嫌弃我们，别人有钱了，眼睛长到头顶上，走路都不看人，你不是，你还是那个建国。”
李建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碗。
“行了行了，别说了，都在酒里了，来，干！”
“干！”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
梁月梅在厨房里又热了一盆飞龙汤端上来，每人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喝下去浑身舒坦。
小雪吃饱了，靠在李建国怀里打瞌睡。
李建国把她抱到炕上，盖上小被。
小鹿也没有出去，趴在地上，头朝着小雪的方向，呼呼的睡着。
“这小鹿，真把自己当人了。”
梁月梅笑了。
“畜生也通人性，谁对它好它跟谁亲。”
顾兴业看着小鹿，感慨了一句。
酒喝到快十点才散。
顾兴业走路有点晃，赵大强扶着墙才能走，邱长杰倒是稳当，但话更多了，一路上叨叨个不停。
梁忠诚住在西屋，喝的不多。
他帮着梁月梅把碗筷收拾了，才回屋关门睡觉。
李建国送走他们，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梁月梅已经把炕铺好了，小雪睡在炕梢，小鹿趴在炕沿下面，也睡了。
“今天喝的真不少！”
梁月梅递过来一碗醒酒汤。
“还行，没多。”
李建国接过碗，喝了几口。
“老顾他们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他们也该高兴，跟着你干了这些天，哪家不挣了几百块？”
李建国没说话，把碗放在炕柜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沿上，照在梁月梅的脸上。
她的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李建国伸手搂住她。
梁月梅推了他一下。
“你不累啊？今天又是挖黄芪又是打飞龙的。”
“不累。”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笑。
喝了酒，身子发热，那份冲动比平时更强烈。
梁月梅被他搂着，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
“轻点，别吵醒小雪。”
“炕这么大，吵不着。”
月光从窗户移到墙上，又慢慢移到了炕梢。
小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小鹿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睡得正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月梅累得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嘟囔了一句“下次不许喝这么多酒”，就沉沉睡去。
李建国搂着她，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踏实极了。
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还在东山沟子的那片缓坡上，挖着一根又一根的黄芪。
太阳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
远处，梁月梅在院子里晾晒黄芪，小雪在院子里追着小鹿跑。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