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叶走了进来，朝周南呈行了一礼。
“爷，你找奴婢。”
“嗯，”周南呈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身子往椅背上靠着，定定地看了细叶很久。“你家主子回来了。”
细叶眼眸睁得极大。
“姨娘回来了？人在哪儿？”
周南呈并未应声。
“细叶，我曾从众多奴仆里面挑中了你去伺候你主子，不是让你当墙头草，跟着她一起演戏来蒙骗我的。”
细叶听了慌忙跪了下去。
“奴婢领罪，还请爷责罚，奴婢确实帮姨娘隐瞒恢复腿脚的事，可是…”她抬头，眼眸泛红。“当年姨娘不让你知晓她的腿脚半分，爷你可知是何缘由？”
周南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细叶见周南呈没有阻止她，便继续说。
“她的双腿从楼上摔下来时，本是可以及时救治的，所有大夫都说治不好，是因在无人知晓时，姨娘的背上插了一根两指长的银针，银针封了穴才导致下肢没有知觉，爷，当时你就在姨娘身边，她如何能依靠你，她如何信你？”
周南呈眼眸分外震惊心疼。
“她从未同我说过这件事。”
细叶声音带着哭腔。
“爷，你或许不知，她站起来那一刻有多疼，她整张脸涨的通红，口中咬着白布但不敢出声，只短短三步，她整个人流汗如同从水里刚捞出来一般，晚上疼得翻来覆去，想缓解但不得其法，又不敢去请大夫，怕有人谋害她，她睡觉连喊疼都不敢大声，有时候实在疼得受不住就闹着不练了，然后又哭着继续站起来…”
“爷，你能感同身受吗？”
周南呈手抖得厉害，眼眸泛红。
“是我对不住她。”
“奴婢眼睁睁看着姨娘受苦却不能代替她受罪，分外伤心。所以奴婢帮姨娘隐瞒双腿复原的事实，是奴婢主动投诚的，奴婢实在是看不得姨娘受半分苦楚，若是爷想要责罚，尽管取了奴婢的性命，奴婢无怨无悔，只怨今生没有机会再与姨娘行主仆情分，实在遗憾可惜。”
周南呈坐在书桌后，双手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
“你做的是对的，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细叶点头。
“奴婢谢爷宽恕。”
周南呈声音很淡。
“我今日遇见你家主子，但她不肯同我回家，点名要你去照顾，你去了后记得劝她早些回来，外头的日子如何有家中的富贵，另外，记得给我报她每日的行踪，我得要知晓她是否安全，这次若是背叛我，你的下场可想而知。”
细叶分外惶恐，不住地点头。
“奴婢明白。”
细叶走出书房门，拍了拍心口。
还好，姨娘将银针的事告知她，给了她一张保命符。
乐川见细叶走了出来，看着她发红的眼眸，颤抖的手，问了一声。
“挨骂了？”
“比挨骂严重。”
“要我给你准备一副棺材吗？”
“你客气了，棺材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随时备着，免得哪日来不及收尸。”
乐川心想，她的嘴淬了毒一般，难道第一个毒死的不是她自己吗？
他转眼又瞧见长宁进了书房。
最近有什么事，是他不知晓的？
“主子，姨娘住京城鹿角街桂花巷子第三户。”
“鹿角街？”
“是，鹿角街的房子可谓是金价，毗邻着京城最大的市集，住户安静，却又处繁华之中，是一套两进的宅子。”
“两进？她没有那么多银子。”
“据查是租的，再说有陛下在，什么样的宅子都不在话下。”
周南呈沉思了许久。
“你说，小玉久居后宅三年，她是如何与陛下暗中联络？”
“许是在临湘郡，陛下秘密派人找到姨娘，那个叫无双的小和尚就是陛下赐予的，在梧州也是他将属下的人阻拦。”
周南呈摇头。
“她去了临湘郡，就意味着在她离开府之前就已经和陛下的人联络，否则她又何必去临湘郡暴露自己的行踪，她已经有恃无恐了。”
“姨娘一直待在纤云阁，连外出都很少，属下并未有她出府的行踪。”
“你如何知晓这些？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了许多事，我都不知晓。她是一只狐狸，太过狡猾，利用每个人，且每个人都愿意被她利用，可不能小觑她。”
“是。”
周南呈思索良久，手指轻敲在桌面上，发出低沉的咚咚声，像是鼓声，敲打着屋内每个人的心，怦怦直跳。
他想到什么，猛地坐正起来。
那道他亲自求来的，册封薛星玉诰命的圣旨，是陛下和薛星玉两人之间唯一的桥梁。
是了，圣旨是卷起来的，他当时并未打开来看，只压在薛星玉的身子上，希望她不要寻死。
好一招暗渡陈仓。
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薛星玉她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线索的，明明他的书房根本不存在这些东西。
她的线索不仅找来了池偃钦，更招来了陛下的青睐。
她究竟是如何在国公府重重围墙之内，将那些线索传出去的？
知茗？细叶？
看来，是他低估了薛星玉。
今日，大殿之上，薛星玉毫不留情，拐弯抹角将罪名安在他头上，她这是要毁了他。
她就这般恨他吗？
他今日见到她，这一年的想念如同找了靠山一般，委屈和不解涌上心头。
她却送给了他这样一份别开生面的大礼。
她怎么不明白，陛下拿她当幌子，当箭靶子用。
私藏兵器，等同于造反，而兵器在长公主的封地上，长公主定是将锅给背得严严实实的，她不可能放过小玉。
而且，长公主若是想私自建军，何必在她的封地上，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傻子才会干这种事。
而朝堂上的，哪一位都不是傻子。
看来，这场精心的布局，是冲着他来的。
他笑了一下。
记得那年棋盘上的厮杀，他输薛星玉半子。
看来，又要开始下棋了。
他心情忽然豁然开朗，朝外面喊了。
“乐川。”
“在。”
“明日去库房寻一些精贵的屋舍摆件，珍稀药材，绫罗绸缎，带着细叶送去给薛姨娘那儿，我明日下朝后就过来，准备好晚饭，姨娘喜爱的都给她备上，记清楚了？”
乐川啊了一声。
“住在外面的薛姨娘，还是姨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