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叔显顿时面红耳赤，黝黑的眼眸胡乱地转，唇角紧抿着，生怕说错了话。
薛星玉撑着下巴，紧紧盯着他。
“说啊。”
季叔显清了清嗓子，很是一本正经。
“我祖母说，平日说话要捡别人爱听的话说，如果是正事，一定要说真话，我虽然说了你想听的话，但我也说的是真话。”
薛星玉看了他许久，缓缓呼了一口气。
季叔显见她没说话，眼睛眨了眨，将凳子搬得靠近她一些。
“前段时间，我很听你的话，不打扰你，只是现在我的酒楼在你的事情里是极其重要的一环，你足智多谋，那我肯定要跟紧你，不然以我的脑子，只怕何时丢了脑袋都不知晓。”
薛星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说就说，坐那么近做什么？”
“哦，我，我是怕隔墙有耳，毕竟都是紧要的事。”
“我和少君在堂屋里说话你在厨房能听见吗，我的院子左边是月娘家，右边是你家，谁还真长了千里耳不成？”
季叔显点头。
“嗯，你说得对。”
说完，就将凳子挪开了些，然后端正地坐着，问。
“这样可行？”
薛星玉被他幼稚的动作给闹笑了。
“长生。”
“嗯。”
“会黑吃黑吗？”
“啊？什么？我会！”
“上次方家绑了你，这次，你将方夫人给绑出来，我要强硬地从他嘴里得到一点东西。”
“好，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可以。”
次日，季叔显是将近傍晚的时候才来，来的时候也没空手，她望着面前的驴，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很久。
“你来为何还带一头驴？”
“你最近经常外出，腿脚刚过冬日也要保养好，骑马太过扎眼且马容易受惊，驴矮小性情温顺，虽走得慢一些，但比步行要快许多，淮阳城内的人几乎都是骑驴出行，很是方便。”
薛星玉围着小驴走了一圈，眼眸圆溜溜地很是乖巧，驴背上架了一层褐鞍，两边各放了厚重的蔷粉色褡裢用来放东西。
“我怕我骑不好。”
“不用担心，驴的性情都很乖巧，如果它犯懒不肯走，你在它面前吊一根萝卜就好了。”
薛星玉点头。
“行，留下吧。”
季叔显将小驴拉进了院子，绑在柱子上，然后将身上随身携带的包裹搁置到了堂屋桌上。
“这又是什么？”
“衣裳啊。”
“什么衣裳？”
“昨日，不是你答应要将我剩余的锦缎买了，我想着顺手就给你做了春衣，也省得你自己动手做，免得你忙起来忘记裁，还浪费你的精力，款式是我挑的，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薛星玉双手抚着衣裳的面料，质地纤柔，是上好的丝绸缎面，色泽淡雅，没有过多的绣样花式，简洁不扎眼，和她想象中的一样，甚至更好。
她往下翻了翻，怎么还有一套？
“一匹布最多只能做一身衣裳，怎么还多了？”
“哦，我想做了反正做了，就多做一身，总要换洗着穿。”
“一个晚上就做好了？”
“哦，我请了几个裁缝一起做的。”
薛星玉笑了，他是打算说几句就蒙混过关了，她又不是没裁过衣裳。做衣裳，可不是人多就快的，每个人的手艺不同，裁衣，剪布，缝合，整个流程下来，几个人同时做，绝对做不出这么精巧，而且每个人的手艺都是从精巧细致的地方分别，差一分一厘都能分辨的清楚。
之前他同她说的抵债锦缎不过是个借口，这两件衣裳怕是早就做好了吧！
他绞尽脑汁做些漏洞百出的事，且让她得了便宜还等于在帮他。
他不想让她知晓，但又想让她知晓，真是好精巧的心思。
“我不…”
“哦，那头驴市面上要十五两银子，锦缎要贵些二十八两，两身五十六两，合计七十一两…”
“七十一两，凑个整吧，”季叔显掏出他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一笔一画地记着。“八十两。”
薛星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八十两？凑整不是该七十两吗？你是奸商吧？”
季叔显眨了眨眼。
“好，那就七十两。”
薛星玉看着他又得逞的样子，无奈地摇头，他是生怕她不要，绕那么多弯子。
“长生，谢谢你为我的付出，但…”
“不是为了你。”
季叔显神色异常地正色。
“祖母曾教过我，付出者善勇，善富有。”
“主动给予看似很傻，实则不然。我勇于踏出自己的胆小怯懦，固步自封，主动承担属于我的责任，帮助他人我能收获善意和真诚，也学会面对恶意及时止步，不会太过计较得失让心内辗转不安，收获见识，收获善意，收获信任，这些不过是耗费了一点时间和精力而已，却让我这辈子内心丰盈富足…”
“可是，不一定每个人都能让我付出，他们会理所当然，他们会鄙夷认定我是个傻人，他们会轻蔑，得到后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更多…”
他昂起头，笑得很清朗。
“只有你会说，善意不可辜负。”
薛星玉眼眸怔愣地看着他，想了许久才说。
“你祖母把你教得很好。”
夜间的齐仙楼内，只留得几盏灯，每层楼，每栋楼，包括廊桥，都有人提灯巡夜。
方夫人被逮到一个幽暗的小隔间里，薛星玉和季叔显站在房间窗户外头看着。
“为什么逮到齐仙楼？”
“等下审完，肚子肯定饿了，顺便能用点宵夜。”
薛星玉转头看着季叔显。
“你是带我来审人的，还是带我来吃宵夜的？”
“都有。”
方夫人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魁梧多姿的身段淹没了椅面，双手被绑在椅背后，方正的大脸上绑着黑巾，肥厚的大红唇正撅着嘴，一脸的不满意。
取下他蒙着眼睛的黑巾时，薛星玉和季叔显对视了一眼，皆看到眼中的惊惧。
方夫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就像被眼睛这条线割成两半，
真是惨不忍睹啊…
“方夫人…”
“季大公子，你把奴家绑过来做什么，我没做什么得罪你的事吧？”
薛星玉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想揍他了，长得丑就长得丑，眼不见为净，但他的声音为什么是娃娃音，她的耳根都要不清静了。
“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从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