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叔显将箱子打开，取出一个黑色匣子，匣子打开后是一盒精美的白色茶具，通透如玉，端着能透出温润的柔光。
“母亲，你喜爱茶具，这是我在淮阳一个老师傅私窑内收集的骨瓷，你看骨瓷下还有你喜爱的诗词刻字，这师傅一年只做三套，我拜访了他好几次，才得了个名次，世间只此一套。”
季夫人收到礼物，脸上带着欣喜的柔光，抓着季叔显的手拍了拍。
“显儿，母亲很喜欢。”
“大哥，我也要，我也要…”
最小的庶妹一直嚷着，她才八岁，无人责怪她的不规矩，反而宠溺地笑着看她闹。
“都有，都有，别急…”
他箱子里带来的都是上好的发钗簪子，胭脂水粉，几个妹妹都挑选得不亦乐乎，几个弟弟都分了他从各处搜罗的新鲜玩意…
季叔霖得到的是蔡廊孤本，他心心念念许久的书，书上的字体独树一帜，他平日都仿照上面临摹练字的，以前的只是几页纸，这次，他得了全本，简直令他心花怒放。
他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需求，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大哥也真有本事，这本书也能搜罗到。
“你中了头名，我也不知送什么给你，之前见你平日写字时，曾经提过这本书，偶然间找到了，就送你当做贺礼。”
偶然？
大哥的用词永远这么谨慎和小心翼翼。
“有心了，大哥。”
大家都在观摩得到的东西，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交谈，偶尔捂着嘴笑一笑，旁边的少年则议论着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银子，产地在何处，如若示于人前，能得几分夸赞…
季叔显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被父亲斥责时，露出不屑鄙夷的神色是他们，对着他讨要礼物，嘴甜的也是他们…
人人天生都有一个厉害之处，需要时恭维，埋汰时踩踏。
曾几何时，他季叔显在季府的作用，只在这一刻体现。
就连刚才一直问候辛苦了的母亲，眼里早已没有他这个刚从淮阳回来的儿子，只跟着姑母在不停地说话，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季叔显站在空荡荡的翠玉阁里，刚才的热闹已不复再现。
他瞧着已经被分空的箱子，凌乱地散落在地。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摇头轻笑一声，将那些箱子一个个收拾起来，关上扣上锁扣时，扣了几次都扣不上…
后来，他叫了仆人来收拾，收拾他那怎么都合不上的箱子。
回去时，穿过假山池子，经过游廊，父亲在和几位叔伯在散步交谈。
季叔显想这天气也挺冷的，有什么事不能在暖阁里聊，还能顺道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走上前去，朝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
又朝旁边的三人行礼。“各位叔伯安好。”
有位年纪大点的上下打量了季叔显一番。
“这是你家老大？”
季昌合瞥了季叔显一眼，似乎不满意他的出现。
“是。”
“季大人你真有福气，你家老大长得仪表堂堂，不愧是季家的后代，继承了你的样貌。”
“哪里哪里，光长张脸和个子，没什么用。”
“季大人真是谦虚，老大读书如何，下过哪年的考场？”
季昌合勉强笑了一下。
“老大不是读书的料，已经不读书考学了。”
几人惊呆了。
“季家怎么会有有不读书的孩子？”
“按理来说不会啊，我可是晓得，你季家的子孙各个读书都很厉害，就连贵府小姐都被挑去做公主伴读，你就别谦虚了，再说，你家长子看起来清灵聪慧，一两次没考上也别气馁，一次考上的几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差点没救回来，有点痴傻，十一岁才来的京城，开蒙太晚，学也学不会，就干脆不学了。”
旁边有位稍微年轻的轻笑一声。
“季家满门荣耀，运道忌满，由你家长子担了缺陷，这才算合情合理，你说是吧，季大人？”
季昌合笑了一声。
“言重了，没那么玄乎，小孩好动，谁家都有个疏忽的时候，和运道不运道关系不大。”
他说完，瞪了季叔显一眼。
“还不下去，杵在这做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
季叔显喉咙滑动一下，清了清嗓子。
“儿子告退，就不打扰各位叔伯了。”
林伯正在收拾行李，见季叔显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却看见他眼尾泛红，脸色苍白，顿时停住了脚步。
“大公子，舟车劳顿肯定特别辛苦，你去歇息一会吧。”
季叔显点头抬脚往台阶上跨了过去，而后又退了出来。
“林伯…”
“哎。”
“我真的有这么上不得台面吗？”
“当然不是，你是最好的大公子，怎么会上不得台面？”
“可是，”他望着围墙上露出的半边灰色天空。“可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林伯想要安慰，却无从说起。
傍晚，主院有人来请去用晚饭，季叔显快速赶到时，他们已经动了筷子。
季夫人嗔怪一声。
“怎么脚程这样慢？大家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季叔显垂头解释了一声。
“是我睡过头了。”
季夫人有点失望地摇了摇头。
“主桌已经坐满，你去旁边小孩桌坐吧…”
季叔霖见了立即站起身。
“大哥，你坐我的位置，换过一副碗筷就是。”
季昌合忙拦住季叔霖。
“你坐你的，坐得好好的，为何要让，他去坐小孩那桌，哪里吃不是吃，哪有这么多规矩，他睡晚了有饭吃就不错了。”
季叔显没有言语，自顾自往小孩桌坐了过去。
五个孩子，五岁到八岁不等，一个个的眼眸澄澈，咕噜噜地看着季叔显。
八岁的庶妹夹了一个肉丸子放在季叔显碗里。
“大哥，你快吃，等会凉了。”
季叔显笑了。
“嗯，谢谢你，小七。”
“大哥，今天的璎珞真好看，下次你能给我带个粉色的吗，我喜欢粉色的。”
“行。”
“我帮你再夹块鱼肉？”
“好，豆腐我也想要，可能还要麻烦你了。”
嘻嘻…
季叔显倒是觉得这桌还舒服自在一些，而且这些弟弟妹妹只吃自己喜欢吃的，不喜欢的，瞧都不瞧一眼，这就出现有的已经空盘，有的还未动筷子，刚好，那些他们不吃的，正是他爱吃的。
还未等他吃完，背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等会过来书房。”
“好的，父亲。”
季叔显很少进季昌合的书房，父亲一般在里面处理政事和文书，二弟倒是经常前去帮忙。
他左手提了一个食盒，右手抱着一卷画轴，敲门得了回应后走了进去。
“父亲。”
他将食盒放置在书桌旁的偏几上，双手将画轴献给季昌合。
“父亲，这幅字画是我从蓬莱书院的一位老教书先生手上得来的，是蓬莱书院院长的亲笔，院长曾是陛下的帝师，一字难求，我也是从先生手中磨了很久才得到的。”
季昌合将手中的文书放下，冷淡地看着季叔显。
“放一边吧。”
季叔显恭敬地放在书桌上，然后安静地退了几步。
季昌合站起身说。
“你跪下。”
季叔显不明所以，但依旧听话下跪得笔直。
季昌合取了旁边的鞭子，朝季叔显身上挥了一鞭，鞭子鞭笞到背上，啪的一声，响彻了整间书房。
“我让你人前装傻，你是不是当作耳旁风了，今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行礼问安，你这是要做什么，想把季家的脸面都丢尽吗？想让所有人都知晓季家出了个没用的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