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星玉沉默了许久。
“五年内，你父亲都没问过你的事吗？”
季叔显摇头。
“那些都是陈年旧事，我作为人子，总不好过问大人的过去。”
“你为何是十一岁后才被接进京？”
“父亲正值任期，事务繁忙，母亲和弟弟离不开人，只写信拜托祖母教养我，我自小在祖母跟前长大的。”
说起季家祖母，季叔显才露出些温情的笑意。
“祖母总担心我身子不好，到处给我求医问药，后来听了一位游方道士的话，吃药不能治本，强身健体才是根本，她便让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慢慢地就都学会了。”
薛星玉表示认同。
“你祖母做得对，那你慢慢干吧，身子骨会更好得更快…”
季叔显哦了一声，没有任何怨言。
傻大个…
薛星玉站起身，指了指厨房。
“顺便把晚饭做了，再烧一壶普洱茶。”
薛星玉将门帘收尾后，已经是黄昏了。
之前还能听见院子内有轻微的声音，后来清静了下来，想来是季叔显吃不了苦早已离开。
她了然一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内洁净如新，比之之前月娘还要打扫得干净，篱笆内的杂草已经清除干净，垂在墙外的几朵红花被移了进来，飘荡在青墙上，衬得水缸中的绿莲叶如姑娘的裙摆，青葱般袅娜于墙阁之中，绿苔藓被清除干净，一块块青石砖裸出原先的模样。
厨房内，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季叔显正巧从厨房内端了一碗刚装锅的青菜。
“正巧要去喊你，快来用饭吧。”
油汪汪的青菜如白玉翡翠，平时搜罗起来的花生红枣核仁被他蒸成了八宝饭，子鸡蒸透了拌了葱油酱，看起来分外好吃，不管是色泽，还是味道，她想挑毛病都找不到词。
怪不得他对美食分外熟悉，原来他本身就做得一手好饭菜。
她边吃边想，该怎么挑他的错，免得下次他再来找她。
“分量太少了，下次记得做多一些。”
话一出口，薛星玉顿时愣住了。
她这话是挑刺吗？
怎么有一种变相的邀请他下次还来为她做饭？
“行，我再带些食材过来，你这什么都没有，我想多做几样也是无米之炊。”
他站在破旧的水缸前取水洗手，顺势合了手掌将水滴在莲花上头，使得莲花在水中涟漪中摇曳，自顾自地笑起来。
薛星玉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像个没长大的孩童一般做这些幼稚的事。
“别把我的莲花浇死了。”
“你不觉得它笑得很欢快吗？它本在野池塘里历经四季，或许早就消亡，但它很幸运，遇到了欣赏它的人，看到它的与众不同，将它好生安置在水缸里，精心呵护它，就算水缸再破旧，它也放心展现它最美的芳华。”
薛星玉嗯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说，它本是生长在野池塘里，那里有广阔的天空，更自由的天地，如今被觊觎它的人移栽了回来，以后它的美只为一人绽放，它往后只能孤独地生活在狭小破旧的水缸里，令人窒息，令人难受，令人生不如死…”
季叔显说。
“相由心生，所以，你以前在国公府待的日子便如你此刻所说的野莲吗？”
“我说的是，每个人看待的事物都取决于内心，你心生欢喜人间便是乐事，你若心事重重便乌云欲压，所以人与人之间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季叔显似乎想到什么，怔愣一瞬。
“别人的内心认同不了我的内心，他们无法感同身受，所以我就算做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对我有任何的改观，对吗？”
薛星玉陡然想起自己为何会忽然和他说起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看来是吃人嘴短了。
季叔显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取了帕子擦干手，取下襻膊，挂在厨房门外的墙钉上。
“我走了，你好生用饭。”
说完，他早已走到院门前，开门走了出去，并将院门好生关得紧紧的。
薛星玉从未想到，季叔显竟然是一个极为较真且执着的人。
如果稍稍懂得看人眼色的人，一定明白她是在故意刁难他。
知趣的人早已知难而退，他反而很欢喜。
从他的话里就能瞧得出来，是真正来自心内的喜悦。
果然，他的想法不能按照正常人来看待。
只是，这样的人，如何才能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如何掌控他？
季叔显的出现使得她进退维谷，她想动弹又不敢挣扎半分。
目前的她，失去了所有的筹码和机会，暂时只能徐徐图之。
最近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要绞尽脑汁挑季叔显的错处，但他做得实在是太周到，太周全了。
饭菜自不必说，色香味俱全，她只能斥责他衣裳穿得不好看影响她的胃口。
墙角的篱笆被他抱了几株蔷薇移栽了过来，前头的房客随意搭建的棚子四周挂上了青绿色的纱帘，垂坠着淡绿色的流苏，又在桌上添了一盏天青色瓷瓶，插上一束淡黄色的雏菊，整个院子瞬间变得雅致起来…
她忽然记起，在跑马场时，季叔霖吩咐季叔显去做的事全部被做完，不但做完且挑不出任何错处，只能失了他的风度和脸面，直接开口让季叔显离开…
想必那时的季叔霖，同她此刻的心思应是一模一样。
前几天，为她挑水的石头回了老家，这些日子都是月娘帮她挑水。
月娘性子急但实诚，不肯收薛星玉给她的报酬。
薛星玉便只能拿着肉菜米柴之类的塞给月娘，她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但她又不能自己去挑水，她的腿受伤后一直无法久站，私下问过大夫，大夫说只能好好养着，别太过劳累，否则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伤痛了。
思到此处，薛星玉对周南呈的恨意又多了一层。
不过，现在干活的来了。
“我只喝良祁山半山腰的山泉活水，其他的我一概不要。”
次日，他便赶了马车，到了良祁山的半山腰打水，将马车上的木桶全部装满，送到她的院子里，至少三日都不用担心用水的问题。
薛星玉心想，下次该找什么借口呢，她不擅长给别人找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