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的宣纸，月影下，白衣男子悄然而立，仙风道骨般栩栩如生，他的脸，是空的…
薛星玉没画。
这几日，她睡前一直心怀愿望，希望梦中还能再见他，问他究竟是谁。
那一夜，真的太过真实，又太虚幻。
“你在画什么？”
薛星玉惊醒过来，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将画卷起来，却被周南呈制止了。
他仔细端详着画中人，神色淡然，心里却柔软得不行。
还好他过来了。
“你这般喜欢看我穿白衣？”
“还藏着掖着不想让我看见？”
薛星玉垂着头，翻了个大白眼。
“我坐在这，你将画画完，可好？”
薛星玉转动轮椅，在旁边的圆桌上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她端起正准备喝，被周南呈接过去一饮而尽。
“你今日越发客气了，还晓得倒茶给我。”
“你来做什么？”
周南呈心情很好，脸色分外温和柔软。
“我想你了。”
他伸手将薛星玉抱在腿上坐着，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
薛星玉没有说话，浑身坐如针毡般抗拒。
“季家二郎从西域得了一匹好马，派人上门请了好几次，约我去跑马场，今日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不去。”
“多出去走走，整天窝在房里，该要发霉了。”
薛星玉郑重说道。“我说了，我不去。”
周南呈手指卷着她的青丝。“都五日了，还没消气呢。”
薛星玉摇头。“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想出去。”
“为何？”
“我还在养身子，心口经常犯疼，我也不愿意见人，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且背地里说三道四，我也不喜欢我一出动，随行的物品要装一辆马车，这让我更加认定自己是一个废人，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周南呈捏了捏她鼻子，笑了。
“还说不生气，走吧，今日天气好，不冷不热，我带你骑马。”
薛星玉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抱上了马车。
他从来独断专行，听不懂她说的话。
马车刚刚启动，一道身影冲了过来，跟着马车边上跑，声音急促且凄惨。
“爷，我是知茗啊，求你不要赶我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薛姨娘，我给你磕头认错，求你让我回府吧，我不想无家可归…”
知茗卸去簪环，褪去华衣，发髻散乱，神色憔悴疲惫，追在马车不要命地跑！
周南呈见薛星玉神色冷漠，撩开车帘的手毫不犹豫地放下。
“听细叶说，你拿了三千两银子赠她？”
“嗯。”
“为何？你厌恶她至极，却赠她银两？”
“我确实不喜她，但和要了她性命，这是两码事。”
周南呈捧着薛星玉的脸，仔细地端详着。
“小玉，我最近有点看不懂你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薛星玉撩开他的双手，瞧着晃动的车帘。
“知茗是你安排在外头演苦肉计的？”
周南呈急忙解释。“不是我，我没想到她会守在这儿。”
“你知我为何一定要将知茗赶出去不可？”
“为何？”
“想给你找不痛快。”
周南呈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每次争吵，你辩不过我，就选择离开纤云阁，然后过几日就像无事发生一般同我说话，仿佛所有的事都过去了，反正我的气消了。可是，那些身体的创伤，咽下去的委屈，并不会因着时间的流沙被掩盖，反而一次次地让我坚定，你不可原谅。你认为我现在同你说话，就是在原谅你？我所有受的伤害都是你带来的，我怎么可能会原谅你？”
“你一直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是怎么回事。”
马车内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车轮滚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车内只剩得两人的呼吸，急促后渐渐平淡。
良久，周南呈嗤笑一声。
“你的不可原谅，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周南呈的妾，你住在雕梁画栋的屋子里，吃着最好的，用着最好的，穿着最好的，都是我周南呈给你的。徐云章能给你吗？他那点微薄的俸禄，给你买一颗紫珍珠都不够，你凭什么对我如此颐指气使，无非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他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没人敢对我如此嚣张，就连天子同我说话也要思量斟酌几分。”
“我就是对你太好太纵容了，才使得你蹬鼻子上脸，踩在我脸上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真心。”
“你当真以为我非你不可？”
他话赶着话，看着她的腿讥讽一笑。
“现在看来，你的腿残了，也挺好。”
这话一说完，周南呈愣住了。
他这才惊觉，自己用尽了伤人的话去说。
薛星玉的眼眸里没有被话刺痛的伤心，只有平静的了然，以及若有若无的讥讽。
堆满黄金玉器的屋子，爬满了老鼠长虫，这样的地方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好看，值钱，都想着去抢，却难免被恶心到。
她犹如死人般住在里面好几年，如今想想也该释然了。
周南呈有点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良久，他轻声开了口。
“对不起，我气急了胡乱说的。”
薛星玉摇了摇头。
“并不重要。”
“你说得对，失去了才能得到教训。”
跑马场设在京郊雁鸣园，这里专门接待一些富家子弟，季家二郎季叔霖早就让将园子清理好了，留几个相熟的好友知己，好生痛快地玩一次，再说，最重要的，是表哥护国公答应前来赴约。
但他没想到，表哥竟然将他那位藏着掖着极为宠爱的妾也带了过来。
女子清瘦，肤若凝脂，穿戴素净，坐姿端正，像佛前一炷点燃的香，袅娜却不可亵玩，看起来很不好亲近。
双腿残废的清冷美人…
原来表哥喜欢的是这款。
“表哥。”
他上前朝周南呈行了一礼。
“嗯。”
周南呈漫不经心地回应，神色淡漠，但眼眸时不时地垂头看一眼推在前头的女子，而女子并未回他一眼。
看这情形，两人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