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知彦笑着笑着，唇角便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后背缓缓抵上椅背，动作不疾不徐。
抬起眼看向傅其桢的一瞬间，眼底沉的令人心悸。
“你还真是……”
他又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扯了扯领口，实在勒得他喘不过气。
“哈……”
片刻后，赫知彦摇了摇头，好像终于认清了什么，满是嘲弄。
“我赫知彦就这么不堪？”
他盯着她，眸色深黑，字字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就非你傅其桢不可？”
傅其桢脸色一白，想开口说什么，但被他眼底的冷意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赫知彦眉宇间压着阴鸷的威势，声音透着股逼人的寒意。
“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傅其桢咬紧下颌，手指慢慢收拢，攥得手心发紧，疼意清晰，却远不及心口那阵钝痛。
赫知彦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翻涌的怒意忽然又沉了下去。
他换了口气，缓缓垂下眼帘。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遮住了那一瞬难以自抑的痛意。
“傅其桢。”
他嗓音暗哑，像是被刀片剌过，鲜血淋漓。
“你给我听好了。”
再抬眼时，眼底的恨意一点点聚拢，深处却有一股无法遏制的痛楚，仍在疯狂叫嚣。
“是我不要你了。”
赫知彦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用这副冷漠的姿态，将刚刚那个轻易被她一句话而牵动情绪的自己抹去。
可此刻，他仿佛身处一场风暴，被困深处，将他撕裂开来。
他明明想说，我不要……不要你因盛景作而求我……
他明明想说，你回来，求你回到我身边……
可到了最后，他把那些话全都咽了下去，唇线绷得笔直，然后一字一句。
“是我不要你……”
“是我赫知彦，不要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傅其桢僵直的站着，眼眶通红，喉间倏地滚过一阵发疼的涩意。
她赶忙偏过头，不愿眼底漫上来的水光被他看见。
是她一次次将他推开，是她亲口说要离开他。
如今，他终于如她所愿，说不要她了。
可为什么……
心口疼得这么厉害？
办公室里一时静得可怕，只剩墙上时钟不紧不慢的走动声。
“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打在傅其桢的心上。
她垂着眼眸，轻轻抿了抿下唇，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却在这一刻忽然坠落。
她没有擦，只是忍着声线，不要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太多起伏。
“我听清楚了。”
赫知彦听着她这声无关痛痒的应答，眼底骤然一沉。
她听清楚了。
就这样？
没有痛苦，没有不甘，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他。
他的手猛然攥紧，拳头咯咯作响，直到整条手臂都绷得发麻，他才借着那点疼痛，逼退翻涌的泪意。
他此下再不想看她。
忽地，他脸上恢复一抹刻意的冷漠。
“傅小姐，还请离开。”
一句生疏的称呼，忽然像道冰冷的屏障，将两人隔开。
傅其桢手指微微一蜷，深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泪意还未散去，却忍不住坚持开口。
“我知道……我今天不该打扰你，可盛景作真的不可能勾结日本人，还请你查清……”
“出去！”
霎时，一声沉喝，狠狠压了过来。
傅其桢眼睫一颤，后半句话被生生截断。
她看着他沉戾的脸色，心头发凉，她知道，他根本不想听。
可她能怎么办？
盛景作帮过她多少次，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恩情，她不会忘，也不能忘。
他不曾逼她报答，也不曾拿那些付出要挟她任何。
如今他出了事，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她也要试一试。
哪怕赫知彦会因此更加厌恶她，她也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任盛景作蒙受不白之冤。
傅其桢的呼吸渐渐乱了，断断续续的，眼底也全是压不住的急切。
“赫知彦……我真的……求你……”
她喉咙一哽，声音真真切切。
“放过盛景作。”
那一瞬，赫知彦脸上的神色冷硬到近乎锋利。
她在逼他，她分明在逼他。
她一步步逼近他的底线。
她还在认定他会因私怨而冤枉盛景作。
随便！
随便她怎么想！
他不在乎了！完全不在乎她怎么想！
他赫知彦不再向她解释。
不再向一个不肯相信他的女人解释。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眼睛，急切地替另一个男人求情。
那模样，像一记又一记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从前，傅其桢也会这样红着眼睛看他，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他。
赫知彦眼底的戾气一点点加深，下颌绷得死紧。
傅其桢顶着他的怒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赫……”
“腾”地一下，赫知彦猛地站起身来。
“咚。”
椅子再次向后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周身气息骤然变了，眼底沉着压抑到至极的怒火，冷凛之下，偏伴着一股沉甸甸的暴戾。
下一瞬，他迈开腿，径直朝她走来。
傅其桢眸光一颤，灯光从他身后落下，勾出挺拔渊鸷的轮廓。
男人迎面逼近，步伐很大，皮鞋踩过地面，声声沉重。
那股压迫像一团裹着冰的火，全然扑面而来。
她呼吸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唔……”
手腕忽然一紧，赫知彦沉戾上前，一把攥住了她。
傅其桢疼得眉心一蹙，尚未开口，便撞进了他近在咫尺的视线里。
赫知彦凌厉的目光忽然滞了一瞬。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哭了，分明在她的眼睫上看到了沾湿的泪意。
赫知彦攥着她的手，不由僵了一些。
她为什么哭？
是因为他刚才那些话吗？
不会……
他又自以为是了，又自作多情了……
他心底立刻反驳自己，怎么可能是为了他。
她刚才还在求他，求他放过盛景作。
自然……是为了盛景作……
赫知彦胸腔顿时被嫉妒与苦涩吞没，彻底堵死。
他受够了。
受够了她满心满眼都是别的男人。
傅其桢被他攥得腕骨，蹙紧眉眼，强忍着那阵痛楚。
“赫知彦，你听我说……我只求你能查清楚。”
“够了！”
赫知彦猛地收紧手指，眼底掠过一道戾芒。
他拽紧她的手腕，脚下凌厉生风，转身便带她往门口走。
傅其桢猝不及防，手臂一扯，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
“赫知彦……”
她脚下凌乱，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只能勉强稳住，另一只手忙去抓他的衣袖。
“你听我说好不好……”
“砰！”
一声巨响，门被赫知彦猛地打开，狠狠甩在墙壁上。
凌晨的走廊空旷寂静，那声巨响炸开，仿佛有人在耳边开了一枪。
傅其桢被震得一颤，还没来得及站稳，赫知彦已然停步。
下一瞬，他凛着眉眼，攥着她的手腕，一下将她往外甩了出去。
傅其桢踉跄着跌出门外，高跟鞋在地面划出凌乱的声响。
她险些站立不稳，仓促扶住一旁的墙壁。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扇在她面前狠狠合上。
门板震动，余音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远远荡开。
伴着门扇呼啸的风声而过，碎发扬起，傅其桢僵在原地。
手腕上还伴着被他攥过的疼痛，眼前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
他将她赶了出来。
门内再没有任何声音，她知道，他不会再听她说了。
傅其桢慢慢收回扶着墙壁的手，咬住下唇，长睫重重垂落，将眼底的滞涩遮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