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翻了个身，熬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天刚蒙蒙亮，院外头传来了鸡叫声。
小禾揉着眼睛坐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戳了戳姜梨的眼眶。
“姐，你咋变成大黑熊啦？”
姜梨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替小禾把散开的衣领拢好。
“瞎说啥，哪有黑熊。”
“就有！”
小禾趴在姐姐膝盖上，歪着脑袋盯住她。
“姐你眼皮底下黑乎乎的，昨晚没睡觉觉吗？是不是偷吃甜草根没带我？”
姜梨捏了捏她的鼻尖，抓起炕头的木梳，背过身去给小禾梳羊角辫。
“吱呀！”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赵烈背着桑木弓，腰间别着剥皮刀，大步跨进院子。
“梨丫头，起来没？我给你家送两块柴火过来！”
姜梨应了一声，牵着小禾迈出堂屋。
赵烈把两捆干柴往灶房墙根下一放，直起腰，扭头瞅见姜梨疲惫的脸，粗犷的眉毛挑了挑。
“哟，梨丫头，发生什么事情了，昨晚没睡好？”
姜梨摇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闪烁着兴奋。
“没事的，昨晚想事情了！”
“对了赵叔，昨天下午您带大牛哥他们进山，收获咋样？”
赵烈摆了摆手，走到石凳旁坐下，抽出旱烟袋锅子敲了敲。
“别提了，昨儿个修完庙都过晌午了，带着那俩小子刚钻进林子没多远，天就擦黑了。”
“林子深处夜里头不安全，我就在外围转悠了一圈，打着两只灰兔子，分了分也就够塞牙缝的。”
赵烈把烟袋别回腰间，紧了紧身上的粗布短打。
“这不，今儿个我起个大早，打算再去深山里头碰碰运气，争取整头野猪回来！”
姜梨握着扫帚柄，脚步往赵烈跟前挪了两步，嘴唇动了动，又停住。
赵烈看出她有事，停下步子。
“咋了丫头？家里没水了？还是缺柴火？”
姜梨摇摇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赵叔，今儿个您能不能先别进山……我想求您陪我去一趟青石集，我想去卖点东西。”
青石集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村落，赶上集日，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都去那儿以物易物。
“去青石集？”
赵烈一拍大腿。
“多大点事！我还当啥大不了的呢！成，叔陪你去！不过你这丫头家里头空得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你有啥东西好卖的？昨日挖的草药？”
姜梨没吭声，左右看了看，伸手进怀里，掏出那个裹了好几层干净帕子的小包。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帕子一角。
三颗红得发紫、指甲盖大小的果子露了出来。
一股清爽的草木香气在院子里散开。
赵烈原本满不在乎的脸，在看清那三颗果子的刹那，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我滴个亲娘乖乖……”
“这……这是入了品的朱果？！”
姜梨点点头，迅速把帕子重新包好，塞回贴身的衣兜里。
“昨儿个在后山沟里头采到的，神仙老爷保佑，刚巧让我撞见了。”
赵烈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丫头，真是走了八辈子大运，神仙老爷这是把饭喂到你嘴里头了！”
他一把摘下背上的桑木弓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的剥皮刀，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院墙外头。
“走走走！现在就走！”
“这等宝贝，可不敢让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单独揣着上路！把小禾送去村长叔那儿看半天，叔这就护着你去青石集！”
姜梨把小禾交托给姜山婆娘，背上那个空竹篓遮掩，跟着赵烈出了村。
两人脚程快，顺着黄土大路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远远地，一片被两丈高的粗木栅栏围起来的大村子出现在视野尽头。
栅栏顶端削得尖锐，上头还绑着带刺的荆棘。
寨门口，站着四个手持长矛的壮汉，正挨个打量进出的人群。
栅栏外头的土路上，陆陆续续有背着麻袋、推着独轮车的汉子往里走。
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衣裳上打满了补丁，但比起死气沉沉的荒滩村，这儿总算透着股活气。
两人顺着人流进了寨门。
里头是一条宽阔的黄土街，两边摆满了地摊，也有十几家青砖垒砌的铺面。
卖柴火的、换粗盐的、卖缺口铁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姜梨紧紧捂着胸口，看了一眼街东头挂着药葫芦幌子的铺子，拉了拉赵烈的袖子。
“赵叔，咱们去那家生药铺子吧。”
赵烈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西边走。
“去那儿干甚？开药铺的那帮掌柜，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鬼精鬼精的！”
“见咱们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指不定怎么压咱们的价，搞不好还得起歪心思。”
姜梨脚步踉跄了一下，紧跟着赵烈。
“那咱们去哪儿？”
“去街西头的张氏武馆！”
赵烈按着刀柄，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那武馆的馆主是个炼精期的武者老爷，常年收山里的灵草打熬气血，出手大方，给的都是实打实的现银，绝不坑人！”
两人拐过街角，一座占地上百丈的青砖大院立在眼前。
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张氏武馆”四个大字。
还未靠近，院子里头就传出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哈！嘿！”
赵烈停在大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宽敞的青石演武场上，二十几个穿着统一青布练功服的年轻汉子，正扎着马步，赤着上身，挥舞着手里的百炼钢刀。
刀光闪烁，带起阵阵破空声。
演武场边上，还摆着一排排上百斤重的石锁。
赵烈握着桑木弓的手指头一点点收紧，指甲盖嵌进木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挥刀的武馆弟子，呼吸都粗了几分，满眼都是热切与向往。
“这才是真本事啊……”
“站住！干什么的？武馆重地，叫花子滚远点！”
门口台阶上，一个穿着绸布衫留着八字胡的青年弟子斜着眼走过来。
赵烈回过神，把弓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笑。
“这位小哥，俺们不是要饭的，俺们刚从山里头出来，采着了株好药，想卖给贵武馆。”
“好药？就你们？”
八字胡弟子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
“几根烂党参还是野黄精？我们武馆只收上年份的硬货，普通杂草去东头药铺换铜板去，别在这儿脏了地！”
姜梨咬了咬唇，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帕子，掀开一角。
清甜的异香飘散出来。
八字胡弟子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往帕子里一扫，整个人顿住了。
一把抓过帕子，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又翻开朱果底下的根须看了看，高傲的脸色收敛了几分。
“三颗熟透了的朱果？根须完整，灵气也没散……你们两个泥腿子，倒是走了狗屎运。”
他把帕子合上，转身往院里走。
“在这儿等着，别乱摸门槛！”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八字胡弟子去而复返，手里空着，从袖兜里摸出三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外加几块碎银，随手扔在赵烈怀里。
“馆主看了，成色尚可，算你们三十五两银子，拿了钱赶紧滚蛋！”
赵烈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双手捧着递给姜梨。
姜梨接过银子，指尖都在颤抖，连忙塞进怀里最深处的暗袋。
八字胡弟子转身欲走，赵烈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个……这位小哥，俺想打听个事儿……要是想进咱们武馆学两招庄稼把式，这……这束脩得多少银子？”
八字胡弟子停下脚步，像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了赵烈一遍，噗嗤笑出了声。
“就你？一把年纪了，骨头都硬了，还想学武？”
“入门费，一百两雪花银！这还只是磕头进门的钱，往后每个月的汤药费、肉食费，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你有吗？”
“一……一百两？！”
赵烈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了个干净，张着嘴，舌头像是打了结，往后退了两步。
八字胡弟子翻了个白眼，一脚把大门踹上。
“砰！”
门板差点撞上赵烈的鼻梁。
赵烈站在紧闭的大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摸了摸背后的桑木弓，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走吧梨丫头，去买粮。”
两人来到集市中间的粮铺和杂货铺。
手里有了大钱，姜梨没敢全露出来，只拣了一块两三两重的碎银角子，换了一大串劣质铜板。
她一口气买了两石颗粒饱满的糙米，五十斤白面，十斤粗盐，又去铁匠铺买了五把厚实的铁锄头，再挑了两大捆上好的红烛和线香。
东西太多，赵烈干脆花了二十个铜板，在集上买了一辆半旧的独轮车，把米面全捆在车上。
路过集市最南头的肉铺时，案板上挂着半扇刚杀的猪肉，旁边的水盆里还盛着新鲜的猪血。
姜梨停下步子，盯着那盆猪血和肥肉看了看。
“赵叔，咱们买点猪肉和猪血回去吧，给神仙老爷供上。”
赵烈推着独轮车，看了一眼日头，摇了摇头。
“别买了，这大热天的，生肉和血水推回去都得捂臭了，供上去反倒是对神仙老爷不敬。”
“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等十四那天，叔在山里头打只活的野物，或者到时候咱们再来买头活猪牵回去，现杀现供，那才叫心诚！”
姜梨想了想，点了点头。
伸手进怀里，把剩下的三十多两银锭子贴着肚兜按了按，确认系紧了绳子，这才帮着赵烈一起推车。
“赵叔，咱们回村吧，大家伙儿看见这么多米面，肯定高兴坏了。”
“成！走着！”
赵烈双手握住车把，一身使不完的牛劲爆发出来，两百多斤的独轮车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脚下生风，顺着寨门往外走。
两人刚迈出青石集的木栅栏大门。
街角一处卖烂菜叶的窝棚底下，两个蹲在地上啃草根的男人，顺着墙根探出半个脑袋。
左边那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三角眼死死盯着姜梨的背影，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二狗，瞅见没？那两个走狗屎运的乡巴佬，刚才从张氏武馆出来，直接买了满满一车白面和精米！”
“那车上还捆着新铁器，怀里头指不定揣着多少现银呢！”
他搓了搓下巴，眼睛在姜梨单薄却玲珑的身段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嘿嘿的怪笑。
“特别是那个小娘们，虽然穿着粗布衣裳，那小脸蛋水灵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真他娘的好看！”
右边那个叫二狗的汉子，流着哈喇子，一把抓起脚边的鬼头刀，屁股一抬就要往外冲。
“疤哥，那还等啥？趁他们刚出集市，咱们哥俩抄近道去前头林子里把他们截了！”
“银子归咱们，那小娘们抓回去给哥几个乐呵乐呵！”
“啪！”
刀疤脸反手一巴掌拍在二狗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回地上，压低嗓子骂道。
“抢你娘的头！你眼瞎啊？”
“没瞅见推车那个黑大个子？两百多斤的车推着跟玩儿似的，腰里头还别着刀，一看就是个打熬过筋骨的练家子！”
“就凭咱俩这两把刷子，冲上去是给人家送菜呢？”
二狗揉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
“那……那咋办？眼睁睁看着这两头肥羊跑了？”
刀疤脸盯着两人远去的方向，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冷笑一声。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去西山岭那边的荒村。”
“走，赶紧回山寨跟大当家的报信！”
“正好带兄弟们下山，把银子、粮食、水，还有那个水灵的小娘们，连锅给他们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