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盏青瓷盖碗砸在了厚重的红色氍毹上。
整座殿内无人敢说一句话，连呼吸都不自觉绷得很轻。
他们都知道这位帝王私下里的猜忌心多么重。
他会笑着发号施令，命人将犯错的宫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不过是他不喜的一点小疏忽。
这样的小错罪不至死，若换成真的脾性温和的君主，甚至连板子都不用打。
而这位根本不是民间百姓口里，被文臣美化过的“宽厚温和的君主”，而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暴虐之主。
谢青安砸了茶碗后，又把桌上的几封奏折甩了出去。
油黄的纸张混着茶水氤氲成一团，朱砂的墨如同血迹斑驳。
大太监总管低着脑袋，恨不得把胆子掏出来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省得每天一惊一乍的。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皇帝开口唤他：
“王德胜，去告诉皇后一声，就说几日前的宴上，她颇为喜欢清远伯府家的小姑娘....”
王德胜不敢去擦额头的汗，腆着脸笑：
“是，老奴这就去皇后娘娘那儿将陛下的意思带到。”
哎呦，两日前不是才查出来，那个小姑娘是沈老夫人留给自家老二的童养媳吗？
听说楚大人对她跟养了女儿一样宠爱。
陛下居然还没放下那个念头？
大约是看出了陪伴自己十几年的太监在想什么，谢青安冷笑一声：
“朕就让楚怀尘来当这个大学士，呵”
既然是他养大的姑娘，进了宫当了后妃，届时他又会如何抉择？
前途、权势、亲情...他总不能妄想全都要吧。
被众臣软逼到没有办法的皇帝，为了这张假面，只能被迫选择听从满朝大臣的提议。
不然老不死的言官又要开始不怕死地谏言了。
一旦有言官触柱而亡，龙椅上的这任帝王会被写进史书，被后世朝代拿出来做反面例子。
这对于想要流芳百世，被后人高高捧起的帝王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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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远伯府
姜音收到皇后娘娘的懿旨时，心跳加速，手指紧握在掌心掐着。
面对来传旨的皇后身边的李姑姑，她不敢表现出任何恐惧。
只是适当做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怯弱地压着声音道谢，紧张地拿着荷包往李姑姑手里塞。
“敢问一句姑姑，这封懿旨是单给我的，还是其他家姑娘也有？”
将一大包银子塞进袖口的姑姑，笑眯眯道：
“姜小姐，这是单给你的。”
“咱们皇后娘娘上回见着你，怎么瞧怎么欢喜，说是难得见到个花一样漂亮的小姑娘，这不刚好第一批早菊开了几盆，叫你去看呢...”
姜音笑得面颊生硬，牙齿咬着腮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叫碧桃先送李姑姑在外面吃盏茶，容她梳洗一番。
李姑姑自然不疑，只道是叫姜音快些收拾，马车还等着。
待人刚走，姜音即刻抖着手写了封信件。
而后唤来了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暗卫，“哥哥说今天在宫里有事...请尽快进宫送去给哥哥。”
姜音竭力在冷静：
“你转告他，叫他不要着急，不要冲动，我会见机行事。”
女暗卫看眼前很快冷静下来的贵女，第一次打破了对她娇滴滴的，平日只爱和主子撒娇的怯弱认知。
不愧是主子亲手养大的姑娘，胆量大，遇到大事了也清醒。
“属下这就去，最快要三刻钟时间，小姐莫要害怕。”
姜音攥着的手松开，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暗卫道：
“这位姐姐，你注意安全，皇宫很危险。”
女暗卫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是！”
姜音一边害怕一边收拾自己，竟也有条不紊。
房间里的另一个小丫鬟不知道小姐心里多么慌张，还以为是件大好事。
她赶忙找出漂亮的、最贵的首饰就要给小姐试戴。
姜音赶紧拒绝了，“什么妆容都别上，就在嘴上涂点胭脂就成...对了，这个蝴蝶簪拿下来。”
“还有这个耳坠，换成最普通的银柳的....装扮地最好显得年纪再小些....”
皇后亲自邀贵女进宫赏花，那是天大的面子。
打扮不能太素，否则会被视为不敬。
但是装扮太艳以示隆恩也不行，万一那个人...
姜音又气又怕，手脚慢慢发冷。
小丫鬟不明白，但是对于主子的要求，哪里轮得到她们做下人的置喙。
“是，奴婢这就给小姐换件褙子...”
不过两盏茶时间后
一辆低调的大内的马车缓缓驶在了官道上。
姜音随着车身的摇摇晃晃，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
她不明白，皇帝一把年纪了，快要30岁的人了，是真的看上她了吗？
虽然哥哥21岁了她也觉得年纪大。
可到底是不一样的，就算哥哥今年29岁了，她也依然会爱哥哥。
但换一个老男人，姜音只觉得天塌了。
被老不羞的看上，真是恶心又怪异的别扭死了。
她才14岁，花一样的年纪，要她进宫和一帮女人分享一个老男人，还要争宠…
她宁愿抽出腰带把自己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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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入皇城的一刻钟后，楚怀尘收到了暗卫冒着风险进宫送的信。
他紧紧攥着信纸，眼神阴沉地可怕。
“谢、青、安”
楚怀尘放下手中的章程，从一堆折子里抽出一本，走到了隔间。
“李大人，请随我去一趟泰和殿，这里有一处银两不对，需得陛下过目...”
“楚大人，这点小事不值得亲自面圣吧？”
“不，还有一事...”
坤宁殿内
金蕊银瓣，冷香袭人。
姜音正端坐于皇后下方的锦墩上，指尖冰凉地掐进掌心。
她垂着眼，浓密的扇形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竭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
“姜小姐，听闻你擅丹青，这满园花团锦簇，可入得画？”
皇后笑意盈盈，眼神却不时飘向不远处的回廊。
只可惜一直没等到那抹明黄色。
她早已经厌倦了后宫的事，无奈身为正妻的她，根本不敢对那位有任何指摘。
就算他看上了一个只比他们孩子小两岁的小姑娘。
真是可笑又离谱。
姜音找不到由头推脱，只能起身行礼应下：
“这满园风光自然是美不胜收，蒙娘娘不嫌，民女献丑了。”
皇后张氏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难得心中怜悯了一句：
还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啊，可惜了。
姜音静下心来，走到宫女们准备的桌椅前认真作画。
少女樱色的裙摆拂过青石砖，皓腕皙白，下笔从容，身姿挺拔端庄。
皇后将时间一拖再拖，直到姜音作了画，又为她抚琴两曲，最后还陪着她喝了几盏茶…
那道黄色的身影一直未出现。
看来是被政务绊住了，皇后在心底无端松了口气。
她不想做恶人得罪清远伯，也不想看着一个可以给她当儿媳妇年纪的姑娘进宫。
姜音从进宫到出宫，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当她再次坐上马车回家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就这样有惊无险地顺利出来了？
是哥哥看了信后，在暗中帮她脱困的吗？
一定是的！
大哥那么厉害，有七窍玲珑心。他要她相信他，她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只要有哥哥在，她的心底就会升起无限勇气。
姜音手捧着茶杯，热意烫进心底，唇角抿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
她在楚怀尘身边久了，隐约知道干爹当年的死亡或许和皇帝脱不了干系。
也知道大哥和慎王多年来一直密切联系。
大哥做什么她都会默默支持。
所以---
慈悲的佛祖保佑大哥做什么都一帆风顺，皇帝早点驾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