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往西边沉,天边晚霞把正西方向的旷野群山染得一片血红。
金源城西侧的青石城墙上,晚风呼啸着卷起凌主的衣角。
他单手搭在粗糙发凉的石垛口上,手里拎着装满清凉泉水的大竹筒,一口接一口慢悠悠的抿。
距离正午出征已经过去整整四个小时,系统面连一条部众阵亡的提示都没有。
他满副心思,全都悬在正西面地平线的尽头。
“嗷呜!”
伴着一声尖锐悠长的狼嚎,西边枯黄的深草丛里猛然荡起一道肉眼可见的草浪。
两头体格矫健的荒原魔狼踏着碎石坡飞奔而至,狼背上各稳稳的骑着一名半身人游侠。
小个子游侠一把扯下头顶的硬皮帽,冲着城墙上方拼命的挥,清脆亮堂的嗓音顺着风势远远的送上城头。
“报,前方大捷!”
“玛西亚队长在六公里外迎接老管家!”
“大队人一个没少,正全速向领地赶来!”
“老管家吩咐属下先行一步回城通报,请领主大人早做准备!”
城墙上的守军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笑了起来,手里拿着的钢剑也握得更紧了。
凌主仰着脖子把竹筒里的冷水全部喝光之后,随意地把腰带系好,脸上带着笑容。
“开西门!”
“让林斯雷把大灶烧起来,烧得旺一些,把肉食蔬菜,大白饼全部都拿出来!”
“守卫都打起精神,准备迎接!”
沉重的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厚重的包铁门也慢慢地向两边打开。
凌主快步走下石梯,来到城外的空旷之地。
那些附近镇子的老弱妇孺也闻讯跑过来,一个个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朝外张望。
过了没一会,西边地平线尽头就腾起了漫天黄土飞扬。
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破木车车轴刺耳的吱呀声,还有无数压抑不住的喘息咳嗽声一股脑儿地涌到城门。
带头的正是雷恩和玛西亚,他们手中拿着锋利的长剑,带着两个小分队站在一旁警戒。
后面是三十多号人类战士,全都被灰尘覆盖着,汗水把额前的碎发打成了硬块,正闷着头合力推着十几辆破木板车。
木车上有很多旧棉絮,破铁锅,发黑的烂皮袄,中间挤满了脸色苍白,行动不便的老弱病残。
而在木板车后方,赫然拖着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人流长龙!
那是相当壮观的一大群难民。
这帮人身上挂着被荆棘撕得稀烂的粗麻破布,光着脚丫子或者胡乱绑着草鞋。
在荒原风霜里折磨得干瘪脱形的脸颊上,全都是干涸的泥痕跟血痂。
可这一刻,当他们的目光穿透薄暮残阳,望见金源城高耸的石墙,闻到城门洞里飘出来的浓郁肉香时。
那一双双麻木绝望的眼睛,瞬间燃起近乎疯狂的光彩。
“真有一座城啊。”
“肉香!我闻到炖肉的味道了,不是树皮,真是肉香啊!”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断断续续的哭腔跟惊呼,大伙儿管不住腿似的拼命往前抢步子。
却又在瞅见城门两侧按剑而立的凶悍卫兵时,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
老福拄着根木棍,昂首走在大队最前列。
整整三天的荒原急行军,这位老管家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现在乱糟糟的黏在额角。
一身深色长袍沾满了草浆与泥巴,嘴皮干裂得蜕起一层层白屑。
可他那双老眼却亮得骇人,腰杆挺得笔直,怀里死死攥着一本兽皮夹着的厚账册。
远远瞧见站在城门前迎候的凌主,老福脚下猛的加速,一路小跑的冲了过来,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凌主抢上两步,双手稳稳的架住老福干瘦的胳膊,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行了老福,咱们金源城的规矩你还不清楚?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凌主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伸手拍了拍他满是尘土的肩膀。
“身上没少零件吧?”
老福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眶猛的一酸,双手发颤着将怀里的兽皮册子高高的托举到凌主眼皮底下。
“托领主大人庇佑,属下带着弟兄们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老管家嗓音又干又哑,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
“大人,托您的仁慈之名,属下按照逃难的路线摸过去。”
“仗着属下这张在镇子里混了几十年的老脸,再加上弟兄们揣着的滚烫烙饼,还有咱金源城天天有肉吃,绝不欺侮平民的实情。”
“属下一路收编了三个濒临断粮等死的难民营。”
“路上有几位年迈体衰之人实在支撑不住了,这次带回来的流民队伍有679人。”
老福擦去满脸的汗水,语气中带着遗憾和自责。
“大人恕罪,因为跟您定好的三天归期到了,所以属下在荒原上不敢多待,只来得及扫荡这三处地方。”
“要是大人觉得人口不够用,属下今晚就能带人,前往密林深处寻人!”
凌主随手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木炭灰书写地把人名,年龄,特长等记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原本领地里人口就665人。
老福这一趟西行,直接把升级的缺口给填平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管家,这就是荒野上最好的全地形人形招工机器!
“好!太好了!这事办得漂亮!”
凌主啪的一声把册子合上,然后拍了老管家的肩膀两下。
“老福啊老福,你这趟立了头功,今晚高低得给你开坛好果酒润润喉。”
正当凌主准备让后勤放饭的时候,老福的脸色忽然变得很谨慎,眼珠子向两边一扫。
老头身子往前一凑,压低了声音在凌主的耳朵小声开口。
“大人,有些事情属下必须向您汇报。”
凌主眼皮向上一挑,脸上的笑容也就收敛了起来。
老福略显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抹凶光。
“这六百多人并非铁板一块,荒原上讨生活的流民,什么货色都有。”
“第二天晚上,几个地痞流氓串联了难民里两个桀骜不驯的小头目。”
“他们嫌赶路太急,暗中串通了几十个青壮,想抢走属下护送的干粮物资去占山为王。”
说到这儿的时候,老福脸上的皱纹微微收拢起来,语气没有一点波澜。
“属下认为他们有反叛之心,害怕这样的人混入城里会破坏金源城的规矩,又担心这些混混日后把大人的领地情况泄露给山中的强盗。”
“当天后半夜,属下就知会了雷恩队长,带人将闹事的为首分子全部绞杀,并把尸体连夜抛入山涧喂给魔兽。”
“到现在为止,整个行军队伍至今没一个人起疑,都以为他们是半夜被荒原恶狼给叼走了。”
说完,老福深深的躬下腰,两手垂在膝盖前。
“至于剩下的这679人里,还有没有藏得更深的内鬼或者眼线,属下眼力有限实在摘不干净,还请领主大人圣裁!”
凌主直勾勾的看着眼前躬身肃立的老头。
属实是给他这个现代普通人上了一课。
慈不掌兵,善不持家。
这老家伙平日里看着像个乐呵呵的慈祥老汉,可真要领地存亡与根基,下起死手来居然这么黑,这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