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西。
大顺军的猩红战旗顺着永平府漫卷过来,三十万兵马黑压压铺开阵势。
然而还没等刘宗敏麾下的骁骑摆开冲锋阵型,却见从关外绕道穿插过来的满清镶白旗、正白旗先锋已经顶着风雪出现!
那是汉水流域杀出来的百战流寇!
崩!
连串的弓弦炸响直撕长空,八旗巴牙喇兵扣动两石硬弓,重箭带着尖啸崩飞出去。
迎头撞上来的大顺老营骑兵翻倒一片,粗长箭镞力道极沉,扎透生牛皮甲,连人带马硬生生扎穿在碎石滩上。
大顺步骑也是血海里滚出来的凶茬,借着坐骑前冲的惯劲端平铁矛,当场挑翻扑上来的白甲兵。
乱石滩上杀的昏天黑地。
隔着几里路的山海关西门城楼上,吴三桂套着崇祯御赐的黄金锁子甲,外罩大红披风,按刀立在城门正当头。
身后副将杨坤额头滚汗,往前凑了半步:“王爷……咱们,真的一兵不发?”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怒道:“出兵?帮谁?”
“李自成要老子的脑袋当垫脚石,多尔衮要老子全军剃发当奴才!”
“都当老子是砧板上的肉,想逼老子低头受死!”
吴三桂抬手指着关下横流的血泊,神色发狠:“老子就站在这山海关头,穿着朱由检赐的黄金甲,看这两头恶狼把彼此的肚肠扯出来!”
原本的定局里,这一仗本该是吴三桂被逼剃发投敌、引八旗主力入关包抄大顺的死局。
可眼下,京城里那位帝王生生翻转了整张盘面。
吴三桂不敢降,不能降,更没法指使全军开门迎敌。
吴三桂越想越气,朝着空中放出一道微不足道的箭:
“操!”
……
百里外,蓟州古城。
张国维扑倒在明黄舆图前面:“陛下!一片石急报!”
“李自成亲督三十万大顺主力,前锋以经跟阿济格、多铎的人马在一片石乱石滩交火!山海关城门紧闭,吴三桂闭门不出,由着他们互杀!”
“两头死伤已过数千!关宁军倘若生变……陛下,移驻蓟州的两万精骑,眼下是否即刻开拔抚宁,出关接应吴三桂?!”
“接应吴三桂?”
朱由检冷笑一声,看着关宁方向:“救吴三桂?朕为何要救他?!”
“李自成打陕北起兵折腾十三年,破宣府、吞太原,裹挟百万饥民,今天领三十万主力夺关,做梦都想踏碎山海关坐坐龙椅!”
“多尔衮盯着关内足足二十年,掏空八旗十万精锐压在宁远,一心要撞碎国门,抢占中原山河!”
“还有吴三桂,世受国恩,嚼吃朝廷几百万辽饷,在关内关外两头摇摆待价而沽,满脑子全是保他吴家私兵,做个不倒翁的辽东土皇帝!”
朱由检霍然抬头:“这三路人马,哪个是省油的灯?!朕今日要是分兵去填一片石那个大血坑,替他吴长伯挡了枪子,他反过身来就能咬死朕!”
“让他们杀!多宰一个鞑子,边关少填一具枯骨!他们打的越凶狠,大明的江山就越稳固!”
这番冷水泼下来,张国维身子一抖。
全天下都以为崇祯被困京师大内,大明江山早到尽头。
谁能料到,天子击退大顺围城之后,竟以御驾亲征为名,带着两万装备自生短铳与西凉战马的精锐,悄无声息压到了离山海关二百余里的蓟州前线。
天子根本不是来保关固守的,他是把整片山河摆成杀局,将李自成、多尔衮和吴三桂,全充作互相撕咬的棋子。
“传旨!”
朱由检朗声道:“神策破贼营全营饱食,卸除重车辎重,一人双马,刀出鞘,铳上弹!”
“周翼明!”
“末将在!”
朱由检踏步走下石阶,看着周翼明:“如今大顺主力如今全填进了一片石,你随朕绕开正面两军,直插大顺设在永平府后头的万车辎重大营!”
“给朕把李自成从陕西山西搜刮来的一百里运粮大车、几万包火药,烧成灰烬!断了他三十万人的命根子!”
“这回,朕不当缩在城里的残灯!朕要做斩狼杀虎的猎手!”
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上只剩下错愕。
这根本不是循规蹈矩的抵御外敌,是在两军死斗的软肋上狠扎一柄毒刃。
“铿锵!”
周翼明立刻反应过来,回应道:“宁武关周家,死剩末将一人!”
“叔父在天看着!周家军残骨看着!末将谨遵天子圣裁!愿随万岁领两万铁骑火焚大顺后路,断了李贼的生路!”
“再回师关前,斩尽白甲脑袋,拿鞑子头颅祭我周家冤魂!臣誓死追随万岁!”
“誓死追随万岁!”
大殿两旁,几十名由京师血战活下来的军官齐刷刷亮刀出鞘:“末将等愿随万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由检慢慢吐出一口胸中闷气,走到御案前,两手捧起一柄通体黑沉、盘着金龙的天子尚方剑。
剑身沉重,剑首铜环上垂着一枚鲜红的同心结。
那是离京前夜,坤宁宫暗弱的油灯底下,周皇后用生了冻疮的手指,一点一点编织成的平安结扣。
朱由检指头按了按红绳,平端宝剑,转步走向躬身候着的倪元璐。
“倪爱卿。”
倪元璐扑通跪倒,眼角通红:“臣在!”
朱由检将长剑压在倪元璐掌心:“朕领精兵去断李自成后路,蓟州大营、通州粮道,还有周边百里的防守转运,朕全数交到你手里。”
“掌此剑,蓟州城文武官佐、仓储物资全听你节制。”
“有敢拖延战事、贪墨粮草,甚至张嘴言退者——无论官职多大,先斩后奏!”
倪元璐目光落在那个平安扣上,眸子一热,磕头道:“陛下!臣在蓟州,恭迎陛下凯旋!”
“好!”
朱由检不再多言,甩开袍袖大步踏出偏殿。
独乐寺外头,狂风呼啸,吹开城头厚积的冻雪,露出青黑色的旧砖。
城墙尖端,一面浸透硝烟血污的红底战旗迎风扯开,发出噼啪炸响。
城外荒道上,两万精骑早以集结齐整。
一人配双马,鞍前插好短铳,两万口百炼快刀在昏光下泛着森冷幽光。
不见马鸣,没有声响,两万大军顺着燕山峡谷的黑影,无声无息往南扑向永平府。
朱由检跃上黑马,系紧披风,拉下面甲。
铁皮挡住天子容颜,只漏出一对锐气逼人的眸子。
目光刺穿暮色狂风,投向杀声冲天的山海关隘。
铁甲底下传出一声低沉冷语:
“大明的江山,从这片石,从头来过!”
同一刻。
盛京沈阳大政殿前大雪翻卷。
摄政王多尔衮套着沉重的双层暗甲,腰悬金柄弯刀,大步踏过汉白玉台阶。
他脸面发沉,目中透着吞吃关内万里的凶暴。
多尔衮跨上乌骓马,一把抽出精铁大弓。
嘣!
弦鸣暴响。
多尔衮开弓如满月,透甲三棱重箭穿透风雪,扎向铅灰沉空。
他放声狂喝,声浪震得大军肃立:
“八旗男儿!随本王踏平山海关,逐鹿中原!”
号角呜咽,战马齐暗。
破败的山河泥潭里,终局的暴雨彻底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