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极了,张国维抹着鬓角冷汗,跪在地上磕头:“陛下息怒!山海关是神京门户、辽左咽喉。”
“大顺贼兵虽在京师受挫,李自成主力却在往山海关侧翼挪动,关外多尔衮聚八旗十万骑兵压境!”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吴三桂守着孤城,手握五万铁骑,朝廷若一钱不给逼出兵变……”
“陛下,户部内帑即便搜刮见底,凑三五十万现银安抚人心,也好过边将起二心啊!”
朱由检眸子一愣,随后猛然把笔一甩,指着他怒道:“安抚?拿大明百姓骨髓,去填辽东恶狼的肚子?!”
“张国维,吴三桂世代靠辽饷吃饱!索要百万两是求救更是做买卖!今日砸锅卖铁凑银子,他转头就能献关降清,带八旗兵踏平紫禁城!”
“开国近三百年,辽东烂了二十年,全烂在朝廷一味放纵!如今看着是死局,实则是三家互疑!”
“李自成怕多尔衮抄后路;多尔衮怕关宁军死战拖进泥潭,更怕山海关后头是大明坚城!”
顿了声线,面色冷肃:“吴三桂两头都怕!怕降李自成被抄家追饷,怕降满清剃发当狗!三家之中朕兵马最弱,骨头最硬,朕占着汉家正统大义!”
户部尚书倪元璐满脸沉重走上前,摊开羊皮舆图。
山海关像枚死钉嵌在辽西与直隶交界,他看了半天,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陛下看的透彻。此局太险,一旦打起来,吴三桂顶不住多尔衮逼迫降了清,鞑子三日就能破关打到顺天!”
“新军还在操练,根本顶不住十万辫子兵。陛下得在这死局里杀出生路啊!”
朱由检垂眼盯着舆图那处一片石,嘴角扯出阴冷弧度。
生路不靠求,全靠帝王心术与快刀剁出来!
“倪爱卿别慌,这盘棋,朕亲自下。”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
李若琏着黑锦飞鱼服,朱由检立在巨幅阵图前,冷声道:“李若琏。”
“微臣在!”
转过身来,双眼森冷:“吴长伯想做买卖,朕就开个天价,再套他一副摘不掉的铁索。”
沉声下令:“明发内阁谕旨,昭告天下:晋封吴三桂为定西王,加太傅,世袭罔替!翻出先皇黄金甲明旨赐下。”
“他要面子,朕给足他虚名,捧他当头号柱石!”
异姓封王,土木堡之后明廷没这规矩。
李若琏面皮不抬,早知天子绝非单单给甜头。
朱由检眼底煞气翻腾:“今夜子时,锦衣卫调北镇抚司最强缇骑,备下黑铁大车,暗中摸进宣武门吴襄府邸!”
“将吴三桂老父吴襄,连带京师亲眷老幼三十口,一个不落全送出城!对外说是天子体恤大将,护吴王家眷南下避祸!”
“对内将人暗中押解,避开通州官道绕道三河,直插山海关后方三十里的抚宁县!”
朱由检大步逼上前:“告诉吴三桂,若是忠臣死守关隘,朕的大军在他身后看家护院!”
“若敢起异心放进一个鞑子或者顺贼,朕在两军阵前亲手砍了他全家的人头!”
李若琏右手抱拳:“微臣明白!”
“锦衣卫办差绝漏不了风!只要微臣留着气,吴家上下连只麻雀都飞不出铁车!”
“吴长伯敢起歪心思,微臣先拧断吴襄脖子,将老贼脑袋挂在阵前撞木上!”
“去办。”
朱由检甩袖:“四更前,吴府必须全换成锦衣卫死士。”
“诺!”
……
三更末,宣武门内吴府侧巷。
浓重寒气裹着刺鼻白霜,整条窄巷死寂无声,巡更兵丁早已被暗中调走。
内宅东跨院里,十来岁的吴应熊裹着旧狐裘,借着残雪反光将厚叠银票塞进靴底。
几天前关外血书进京的风声早有暗线递来,吴襄惊惶难安,连着几日没敢出门。
房门突然被推开,宣武门鸿泰茶楼大掌柜躬身溜了进来。
此人是吴家潜伏京师多年的暗探。
“小公爷,风头不对。”
掌柜压着声响,脑门渗出大片冷汗:“整条街巡铺全被换了,巷口停着北镇抚司押死囚的铁皮大车……皇上怕是要动手了!”
吴应熊面色灰白,眼底带着不合年纪的凶狠。
抖着双手,从贴身内衬摸出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背面正中,刻着笔画分明的两个字——长伯。
此乃平西伯佩戴多年、出关前留给长子的信物。
“收着!”
吴应熊将玉佩硬按进掌柜掌心,咬牙压低嗓音:
“顺着后宅狗洞爬出去,换快马连夜走!若家里遭难,拿着玉佩去山海关找我爹!告诉我爹……宫里坐着的是吃人恶鬼!叫他不必顾念人质,带铁骑踏平……”
话音未落,院外夜空猛的炸开尖锐短铁哨音!
那是锦衣卫合围收网的信儿。
茶楼掌柜脸色骤变,不敢多留片刻,反手塞好玉佩翻过后墙水栅,没进浓黑夜色。
吴应熊呆立当场,听着前院传来的沉重皮靴声,单薄身子止不住抖了起来。
……
四更天,养心殿偏殿内灯烛通明。
朱由检立在盖着大红绸的木架前。
王承恩趋步上前,伸手掀开厚实红绸。
殿里登时浮出大片暗金亮芒。
那是精金丝线串成、衬着熟牛皮的御赐黄金甲。
甲片交叠,刻满盘云金龙,泛着刺骨寒意。
朱由检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掌,抚过冰凉护心镜,嘴角浮出冷酷神色。
“吴长伯。”
抚着肩甲雕琢的狰狞兽头,低声自言自语:
“朕不杀你吴家一人,封你定西王,加太傅衔,再赐你先皇留下的黄金宝甲。”
五指骤然收紧,甲叶抠出刺耳划痕:
“顶着王爵穿这副甲……去关前给朕剁了多尔衮的狗头!若敢退半步,朕叫你吴家血溅金甲!”
“传旨!”
朱由检挥袍断喝。
侍卫抬起沉重朱漆盒,金甲入箱,黄绫严实扎紧。
承天门外,沉重包铁大门吱呀拉开一道缝。
晨雾里御道蹄声狂暴炸开!
三骑背插黄旗的精悍传令兵,怀揣封王诏书与金甲木箱,踏破晨霜往东北疯赶!
黄金枷锁直扑山海关。
此时宣武门吴府。
数十名锦衣卫缇骑一脚踹碎正堂大门。
铁皮马车沉闷碾过府前碎石。
堂上老父吴襄端着滚烫参茶,见死士破门而入,手中成化斗彩白玉杯当场脱手!
“逆子误我……逆子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