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翻身坐起，生生压下闷哼，布满血丝的眼眶在昏暗里睁开。
“进来。”
李若琏跌撞进殿，右臂裹着渗血的粗布，左手抓着牛皮薄册，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陛下，城下贼兵用八斗硬弓，把这信射上了广安门立柱。”
李若琏胸口起伏，把信封高高托过头顶：“封上写着……大顺制将军李岩亲笔，呈大明天子御览。”
朱由检面无表情接过密函。
撕开封泥，扯出里头的素白绸子，周皇后立在天子侧后，借着微弱油灯，抬眼看那些墨字。
“大顺兵锋九门合围，天命有归。”
“闯王念及陛下励精图治，特命下臣陈情：若明廷愿奉正朔，分封西北王，划陕甘全境，犒军白银百万两，闯军即刻西撤，并代守边塞抵御清兵。”
“从此不奉诏、不朝觐，共享太平……”
“好个李岩，好一篇退兵书！”
朱由检扫过那几行黑字，扯出一个冷笑。
笑声撞在大殿梁柱间，震动内腑，唇角在度渗出暗红血水。
“分封西北，犒赏百万，替明防虏……还不朝觐！李自成算个什么东西?字字句句，是想把朕当宋徽宗圈养在这深宫里！”
李若琏咬牙伏地：“广安门射入时，守城兵卒全看见了。文官耳目杂，风声怕是以经传开了。”
周皇后苍白的脸泛起决绝。
转过身，走到旧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木匣。
匣里没金银，只有那双带冻疮的手，取出一匹折齐的素白绫缎。
走到朱由检跟前，双膝跪地，前额磕向金砖。
朱由检眉心头一跳，赶紧扶起她，急声道：“梓童，你做甚?！”
周皇后伏在地上，语调平实：“皇上若生，臣妾执帚相伴；皇上若死，臣妾决不入贼手！外臣多软骨，闻和谈必动摇。”
朱由检心口血气翻腾：“放肆！”
大喝一声，跨步夺过白绫。
拉起周皇后，双眼赤红：“给朕收回去！”
血气混着喝问回荡在大殿：
“大明立国二百七十年，只有战死的天子，断无苟活的亡魂！”
“朕手里有刀，城头有银，神机营有铳，朕还没死，轮不到女人殉国！”
说着，他拉着周皇后的手，坚定道：“在坤宁宫看着，看朕如何把那些求和的软骨头剁碎！”
……
辰时初刻，文华殿，殿门大开，射入和谈信的事，早传遍了六部。
朝班里百官低头，眼神暗自递送，不少人袖管沉重，塞着夜里写就的奏本。
陈演死了，周奎被抄，城外炮响没停过，李岩开出的筹码，对他们而言是生路。
割地封王，既不用死，又能保全京城家底与江南田宅。
很快朱由检发束金环，穿了一件写有天子死守字样的宝蓝夹袍大步走上龙椅，居高临下看着众人。
百官心头一惊，随后赶忙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按剑立在御案前，冷冷看着下方的百官，冷声道：“广安门的信，列位都清楚了。”
“李自成要陕甘，要封王，要百万白银。今日便议一议这封和谈信。”
殿内无声，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周钟前车之鉴在前，无人愿先开口。
片刻后，内阁魏藻德吸口气，手执笏板出列，跪在当中叩首：“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检垂目俯视：“讲。”
魏藻德换上一副苦相，痛切道：“自古能屈方能伸。当年宋高宗行绍兴之议，偏安百余年，方有后来基业。”
“如今库银吃紧，将士劳顿。李贼只求西北虚名，依臣之见，暂予王爵，赐些虚银羁縻其势。待勤王军到，再图剿灭。”
“此乃存续社稷的良策啊陛下！”
数名御史立时抢出，齐声伏地高呼：“大学士老成谋国之论！”
“念及百万生灵，请陛下暂许和议！”
“议和非降，乃保全宗庙之策！”
朱由检立在阶上，面色越来越沉。
“宋高宗?绍兴议和?”
朱由检怒极反笑，看着魏藻德，眸子掠过一份凶狠：“读了半辈子书，就学了摇尾求和的狗把戏?”
说着，朱由检走到阶中，抽出了那份绢帛国书，冷冷看着下方的人，怒道：“太祖驱逐胡虏，立下祖训万代不移！”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吃着大明俸禄，披着大明官袍，贼军射了支秃箭，便搬出前朝降表劝朕割地！”
“尔等是要保宗庙，还是要保京城的宅院妻妾?！”
斥骂砸在脸上，魏藻德面无血色，抖着身子道：“臣……臣全是一片公心，为江山计……”
“公心?朕嫌脏！”
左臂一甩，和谈书狠狠摔砸在地，随后剑啸骤起，天子剑出鞘！。
当！
剑刃破开国书，只留下朱由检冰冷的一句话：“传朕旨意！”
“今日起，谁再敢吐一个和字，视同通敌叛国！天子剑下，先斩后奏，夷灭九族！”
“史官之书，一字不改！”
杀气压在每个人头顶，魏藻德瘫倒在地，官帽歪斜，磕头如捣蒜：“臣万死！陛下饶命！”
附和的御史吓得面如土色，贴在地上打颤。
朱由检解下腰间白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系在剑柄上。
“李若琏！”
“臣在！”
李若琏挺身上前。
“传旨九门：城内备下白绫，天子与九门共存亡！凡敢开门送信私和者，全族处斩，悬首示众！”
“臣遵旨！”
……
百官慌乱散去，仓皇奔出大殿，魏藻德更是滚下石阶，冷汗浸透后背。
抹了把脸上的血口，眼神泛起阴毒，出了东华门，魏藻德掏出描金折扇，反手在左掌心叩了三下。
啪，啪，啪。
阴影里几个青袍官吏眼皮一跳，垂下脑袋，而魏藻德钻入小轿，低喝道：“回府！快走小巷！”
轿子急急起行。
朱由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子骤然冷了下来。
魏藻德，也是一个该杀之人！
……
城北民房阴影深处，破空声撕开长空。
啾！
系着红布的响箭破雾而起，扎进一处深宅暗影里。
抬头赫然列着一行黑字：“谨奉大顺永昌皇帝登极劝进表”。
“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