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府，吴用半倚在软榻上，右半边衣袖空落落垂着，肩头裹的粗布浸透暗血。
另一张榻上，雷横仰面躺着，层层纱布裹住整张脸，唯有眼缝、鼻孔两处透气。
柴进几句话把那夜林间的事与宋江交代完，便不再多言。
宋江缓步走到两张榻之间，吴用勉强转动脖颈，苦笑着看向宋江。
床边的郎中对宋江道：“吴学究元气亏空太重，往后行动，需靠轮舆代步。”
宋江凑近吴用榻前，想确认吴用是否自此无用。
“学究受苦了。”
吴用叹了口气，他看得懂宋江藏在体恤底下的权衡，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我非武将，少了一臂也无碍。”
宋江点头，转去雷横榻前。
纱布底下，有泪正慢慢渗出来，浸湿一小片白布。
雷横偶尔轻轻抽搐一下，疼却不敢出声。
宋江宽慰道：“雷横兄弟，好好养伤，待来日伤好了。哥哥定会为你打一副银面具，免你诸多不便。”
雷横闻言，眼神空洞，不知该说什么。
宋江不再停留，对柴进拱手道：“烦劳柴大官人费心照料，这两位兄弟如今伤势未愈，还需在此多叨扰几日，待他们伤势稍缓，我再接回山寨。”
柴进应下。
宋江又回望了一眼榻上两人，而后告辞离开。
庄院里秋风扫落叶，他那副体恤兄弟的温和，在他踏出柴府的那一刻，淡了几分。
宋江离开柴府后，带着十几个亲眼见过那日惨状的好手，以及几百名增援，把那夜出事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吴用、雷横二人，则在柴进庄上又将养了大半个月，才被接回山。
后来梁山泊排座次，雷横那“插翅虎”的浑号，从此改叫——红髅星。
至于那吴用，等不到排座次的时候便被官府砍了，否则也得落个与独臂相关的名号。
……
大名府，城中街道，杜哲与李沧海皆是一身素白道袍，两人正并肩前行，衣袂随风扫动。
路过的百姓频频驻足，指指点点：“瞧那两位仙长，莫不是天上来的？”
两人视若无睹，脚步不停，来到卢府门前。
大门正敞着，几个家丁正在清扫。
杜哲与李沧海直直跨过门槛往里走，府内家丁见二人仙风道骨，一时拿不准来头，谁也没敢拦。
正堂前，管家李固走出来，见到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堆笑，快步迎上前，拱手问道：“两位贵客是？”
杜哲瞥了他一眼：“你是李固？卢府管家？”
李固当即有了判断，来人一语道破他名姓，八成是老爷在外头的旧识，或是哪路有来头的贵人。
想到这，李固当即吩咐一个家丁去通知主人，然后将腰弯得更低，笑容谦卑地对着杜哲道：“正是小人，二位贵客是来寻我家老爷的？”
杜哲温和笑道：“是你便好。”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揪住李固的衣领，把人提离地面。
李固双脚腾空，还没反应过来，便在半空中被杜哲左右摇晃起来。
他的右肩发出“咔”的一声，接着左肩、双肘、腕子、指节，一节一节松开，好似断了线的木偶，手臂软软垂下去。
他这才感到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由内而外。
他刚要惨叫，腰胯又“咯”一声，膝盖、脚踝，噼里啪啦一串响，那响动，跟拨乱了一串算盘珠似的。
脊椎也一节一节错开，整个人好似被抽掉了梁柱的屋子，软软往下塌。
此刻李固连惨叫都没办法，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打转，身子软成一滩烂泥，被杜哲拎在半空又晃了几下，而后再没动静。
杜哲松手，李固便“啪”一声摔在地上，瘫成一堆，眼睛还睁着，眼珠子还能转，人却彻底残了。
卢俊义正往前面来，家丁刚跑去报有贵客登门，他心里还在猜来人是谁，远远就望见了院中景象。
前院几名家丁也小跑到他身前，急吼吼禀报道：“老爷！两位贵……两位恶客把李管家……把李管家拿住了！”
卢俊义闻言脚步加快，迈出正堂，身后跟着燕青。
来到此间，看到地上已然瘫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的李固，眉头一沉，扬声喝道：“何方高人，到我府上对我的管家下这等毒手？卢某自问，不曾与阁下结过怨！”
卢俊义边说边上前去扶李固，手一搭上李固的肩，便觉不对，李固的骨头怎的散了？
他顺着往下摸，肘、腕、腰、膝，处处脱节，脊椎亦是断成一截一截。
他自幼习武，从未听过这等伤势，没有外伤，浑身骨头却均被拆散，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卢俊义心头略沉，招来两个家丁，把李固抬走。
他直起身，怒视杜哲：“阁下是谁？为何来此？为何伤我管家？今日若不说个明白，你我这梁子，怕是要当场了结。”
杜哲点点头：“好，那就走几招吧。”
闻言，卢俊义一噎，未料到此人会这般回应。
但他玉麒麟何时怂过？
卢俊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那便里面请，手底下见真章。”
他引着二人到后院演武场，卢俊义平日就在这里练枪。
燕青抢上一步拱手：“主人，让小的先去探探此人深浅。”
卢俊义摇头：“此人不凡，小乙莫要涉险，我来。”
燕青不肯退：“正因涉险，才该小乙先上，主人且看小乙的。”
杜哲开口：“无需麻烦，你俩可以一起上。”
卢俊义哼了一声：“阁下莫非瞧不起人？卢某不才，师承铁臂神枪周侗，卢某随师学艺十载，自问略通枪法，少有敌手。”
杜哲摆手打断：“得得得，知道你是周侗弟子，否则我就不来了，你到底能不能快点？”
卢俊义一滞，此人言语中的口气，似是与师父有旧。
他强压火气，试探着问：“阁下认得家师？”
杜哲有点不耐烦了：“你动不动手？你不动手，我可动手了啊。”
卢俊义不再多问，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大枪，掂了掂，枪尖斜向一指：“阁下用什么兵刃？”
杜哲不答，欺身就上，身影一晃，人已经到了跟前。
卢俊义瞳孔一缩，大枪抖开，拦、拿、扎，一气呵成，枪尖抖出碗大的花，直取杜哲胸口。
杜哲侧身，探手如寒梅落枝，屈指在枪杆上一弹，铮的一声，卢俊义只觉虎口发麻，枪尖便偏了三分。
他心头大震，再不敢留手，将毕生所学尽数抖开，大开大合。
卢俊义这条枪使得，枪借人势，人借枪威，一杆大枪被他舞成一条银龙，扫、劈、挑、刺，风声呼呼，演武场的尘土被卷起来一层。
枪到急处，只见枪影，不见枪身。
可在那一团枪影里，杜哲却似一片落不进雨里的树叶。
他脚下不丁不八，游走在枪影之间，双手时掌时爪，指风点到枪杆上，便卸去一分力。
卢俊义攻了足足一刻钟，密不透风，愣是没碰到杜哲一片衣角，自己反倒挨了几掌。
每一掌都落在他肩、肋、腰、胯的发力处。
卢俊义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越打越是战意盎然。
平日里习武时那些滞涩处，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压力下，隐隐松动，许多卡了他多年的瓶颈，正在裂开。
燕青在边上看得真切，主人枪势虽猛，却伤不到那人分毫，反倒处处受制。
他不等卢俊义发话，兀自一个箭步欺身而上，拳脚齐发。
燕青擅贴身短打，专攻下盘，身子一矮，扫堂腿、擒拿手，贴着杜哲周身游走。
演武场上顿时成了两人合斗一人。
卢俊义大枪在外圈，燕青拳脚在内圈，一长一短，一刚一柔，配合得相当默契。
三人又缠斗了数十回合。
杜哲玩腻了，往后撤了一步，口中轻吐两字：“响转！”
“砰”一声。
演武场上，瞬时不见了杜哲的身影。
卢俊义枪尖刺空，燕青拳落空，两人同时一怔，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杜哲不知何时，已闪至两人背后。
“咚咚”两声，卢俊义与燕青，后脑勺都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两人“哎哟”一声，同时蹲身，捂着脑袋，疼得直吸凉气，边揉头边回头。
只见身后那人，笑得有点戏谑。